暮色浓得发紫，宛如浸透墨汁的绸缎，缓缓压向山脊。天边最后一缕残阳被云层吞没，群峰轮廓在暗影中渐次模糊，唯有寨墙上跳动的火把，如星点般刺破渐深的夜幕。半山石台静立，苔痕斑驳，四周竹林低语，风过处，叶尖轻颤，仿佛仍在倾听那刚刚散去的琴音。
苏清鸢指尖微颤，掌心滚烫如握炭火，额角汗珠滑入衣领，凉了一瞬，又覆上新的热意。她正欲调息，将体内紊乱的气脉归于平顺——这三日来，她未曾合眼，只反复推演那一段尚未完整奏出的《清弦引》。每一个音位、每一寸气息流转，皆已刻入骨髓。可就在她闭目凝神之际，脊背忽地一凛——地面自北谷方向传来闷响，三重叠震，如同巨鼓擂于山腹，震得脚下青石微微发麻。
第七弦在囊中轻鸣。
她睁眼，布囊裂痕处泛起一丝微光，转瞬即逝，仿佛古琴自身有了知觉。远处寨墙上的火把剧烈晃动，人声骤起，夹杂着木桩断裂的脆响，似有庞然之物正以蛮力撕开屏障。她不再迟疑，一手扣紧琴囊系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起身疾行。裙裾拂过湿冷的石阶，脚步轻却稳，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
途中族人奔走相告，脸上写满惊惶。有人嘶声大喊“铁甲熊已破东林口”，声音沙哑；有人拖着断矛往西坡撤退，肩头血迹淋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光泽。她迎面撞上一名年轻守卫，肩甲碎裂，手臂渗血，正慌乱地试图点燃烽哨。火星四溅，却始终未能引燃信号焰柱。
她抬手按住对方手腕：“骨钉阵可启？”
那人一怔，喘息未定，点头道：“已放，但……只绊住一头。另一头冲得太快，连陷坑都没能拦住。”
“传令东林口，三组轮刺，不得集火同一目标。”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滚木等我哨音再落。若提前释放，只会激怒它。”
话音未落，前方轰然巨震。寨门主梁断裂之声清晰可闻，木屑横飞，尘土腾起数丈高。她加快脚步，绕过倾倒的瞭望架，跃上残垣，足尖一点瓦砾堆，身形如鹤掠空，稳稳落在断墙最高处。
两头铁甲熊已抵寨门。其形如山，皮如青铜铸就，覆满交错鳞片般的金属硬壳，关节处嵌有黑曜石纹路，似远古符文封印其中。四肢粗逾树干，爪尖深深嵌入地面，每踏一步，土石翻涌，裂缝如蛛网蔓延。一头正以肩背猛撞门框，第三次冲撞后，整座寨门向内塌陷半尺，支撑柱咔嚓折断，铁链崩断之声刺耳如雷。
另一头已被萧逸引至侧翼。蛮牛战士们以玄铁锁链牵引火油罐不断投掷，烈焰沿着木墙蔓延，橙红火舌舔舐夜空，浓烟卷着焦味扑面而来。那熊咆哮一声，鼻孔喷出灼热白气，竟张口咬断一根锁链，铁齿交错间火星迸射。
萧逸立于高台，剑光连闪，斩向牵引锁链。他身姿挺拔，黑袍猎猎，剑气划过熊颈，仅在其铁皮上留下浅痕。那兽浑然不觉，反被激怒，猛然甩尾扫中支架。石木崩裂，高台倾斜，他借势跃起，落地翻滚数尺，肩背撞上石墩，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血祭之兽，痛感闭绝。”他咬牙低语，指节因握剑过紧而泛白，“唯音波可扰其神识。否则，凡兵难伤其分毫。”
此时，赤鳞长老派出的龙卫自空中俯冲而下，双掌推出，一道赤光屏障横亘于寨门残口前。那是以精血为引、天地灵机为基构筑的护界结界，光幕流转，隐隐浮现龙鳞虚影。铁甲熊再度撞击，屏障震出层层涟漪，龙卫喉头一甜，嘴角溢血，却仍撑住双臂，低喝：“撑不过十二息！”
视线交汇间，龙卫传音疾呼：“琴者速至寨墙！时机已至！此兽畏高频共振，唯有太古琴能引共鸣裂甲！”
苏清鸢已立于残垣最高处。碎木割破裙裾，左膝擦伤渗血，她浑然未觉，只将太古琴从囊中托出，稳置膝前。那琴通体乌沉，七弦非丝非金，乃是以千年冰蚕丝与陨星铜熔炼而成，琴首雕有双凤衔月，琴尾隐现龙纹游走。当她指尖触弦刹那，琴身微温，似有脉动自七弦深处传来，仿佛回应她的呼吸与心跳。
她闭目，呼吸放缓，将三日来每一遍音律打磨于心头回溯——快音如斩，慢音如丝，宫音如钟镇渊，商音锐利穿骨，角音引风啸林，徵音燃火焚心，羽音沉渊摄魂。
耳边是族人的惊呼，是火焰燃烧的噼啪，是铁甲熊沉重的喘息。她将这些声音一一压下，沉入丹田，化为一股静流。再睁眼时，眸光清明如洗，瞳中倒映着战火与凶兽，却无半分动摇。
两头铁甲熊已被激怒，同时发力。正面那头用巨爪撕开屏障缺口，铁掌拍向人群。数名族人被掀翻，一人肋骨断裂，惨叫未尽便昏死过去。另一头挣脱骨钉束缚，直扑萧逸所在方位，后者横剑格挡，被震退三步，脚跟陷入泥土，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几欲脱手。
龙卫屏障终告破裂，赤光溃散如星尘，余晖洒落灰烬之中，宛如祭奠。
苏清鸢十指poised于弦上，指腹贴住第九音位。她未急奏，只以极轻之力拨动第一弦，试其回应。琴弦微震，一道无形波动荡开，前方三尺落叶轻轻一跳，旋即落地。
有效。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启动《清弦引》第三段。此音非安神，非调息，而是以音波扰敌神识之术。此前仅在静室中模拟推演，借助水晶共鸣器测验频率震荡效果，从未实战。若节奏错半拍，气息差一线，不仅无效，反可能引灵气逆冲，伤及自身经脉，甚至导致七窍流血、神识溃散。
但她已无退路。
萧逸察觉到她的动作，迅速跃至侧翼高台，剑锋斜指天空，蓄势待发。只要琴音起，他便趁凶兽失神之际近身斩链，切断其行动枢纽。蛮牛战士们也纷纷退至安全距离，点燃最后一批火油罐，只待指令落下。
赤鳞长老虽未亲临，但通过龙卫之眼监察战局。那龙卫单膝跪地，双手结印，持续传递画面。长老立于崖顶，白袍猎猎，银发披肩，手中拄着一根盘龙杖，凝视远方火光中的琴影，眉头微蹙。他低声下令：“传令后备龙卫，随时准备驰援。若琴音失效，立刻启用‘焚天阵’。”
寨门残口处，铁甲熊已探入巨爪，抓起一根横梁砸向人群。木梁横扫，三人避让不及，被击中胸腹，倒飞而出。火势蔓延至粮仓，黑烟滚滚升腾，遮蔽了半边星空。
苏清鸢双目紧盯逼近的凶兽，左手按弦定调，右手食指缓缓抬起，对准第二弦中段。她将全身气息聚于指尖，心念归一：此音不出则已，出则必动山林。
第一音当为宫音，沉如渊底钟鸣，用以震慑神识根基。
她手腕微沉，指腹即将落下——
琴弦忽颤，自发共鸣。
并非她所拨动，而是七弦齐震，嗡然作响，仿佛天地之间某股古老意志骤然苏醒。琴身上龙纹微亮，一道淡青色光晕自琴腹扩散，笼罩她周身。与此同时，远处山谷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应和——似另一具太古遗器正在回应召唤。
她心头一震，却未停手。
就在这一刻，她明白了：这不是她在唤醒琴，而是琴在选择她。
于是，她不再犹豫，右手重重落下。
第一音出，宫声浩荡，如九霄雷动，直贯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