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最后几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夜晚在低声说话。苏清鸢的手指还留着琴弦的震动感，那频率不再紧张急促，反而像小溪流水一样平稳，隐隐和远处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呼应着。
她轻轻收回手，闭眼吐出三口气，气息按照《清弦引》第一诀的节奏在体内流转。经脉里的气也慢慢顺了下来，刚才弹琴时那一丝紊乱被一点点抚平。她知道，这一段路走完了，但新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前方土坡上，小镇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两根粗木撑起一块横匾，上面写着“青石镇”三个字，笔画深深刻进石头里，墨迹有些斑驳，但在月光下仍泛着淡淡的灰光。一道矮墙由灰白色的石板砌成，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两边山脚，缝隙间隐约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刻痕，看着有点眼熟。
商队在坡前停了下来。牛鼻喷着白雾，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领头的人站在车辕上，鞭子垂下来，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她肩上的琴匣上。
苏清鸢走上前一步，解下腰间的短匕，双手递过去。刀鞘已经磨得发旧，刀口也有点缺，是这几天防身用的。
“谢谢一路照顾。”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夜风，传进对方耳朵里。
那人低头看了眼匕首，没马上接。停了几秒才伸手拿过去，动作很慢，好像在掂量什么。
他想说什么。
她懂。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手指微微收紧的样子，说明他知道这个镇子不太寻常。但他终究没开口。
她也没再等。
转身时，肩带拉紧，琴匣稳稳贴在背上。她迈出一步，脚踩在镇门口的第一块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音符刚起的第一个音。
身后车轮再次转动，渐渐远去。她没有回头。
市井的声音一下子涌进耳朵——小贩收摊的吆喝、驴车经过的蹄声、孩子追闹的笑声、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空气里飘着饭菜香、药味，还有铁匠铺残留的焦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扰得她琴上的第七弦轻轻一颤，波动顺着指尖冲上脑海。
她眼前微微发晕。
立刻停下脚步，站到路边一块石碑旁，左手轻轻压住琴匣盖子。内息从丹田升起，沿着手臂流到指尖，轻轻一引，第七弦无声鸣动，虽不成调，却像一滴清水落入深潭，一圈圈漾开涟漪。
她闭上眼，用琴音反观心神。
外面的喧嚣一层层褪去，叫卖声变成了节奏，人说话成了韵律，连炊烟升腾的速度都变得有节拍可循。她把这些全都纳入呼吸之间，调整到和琴弦同频。
再睁眼时，世界清明了。
她扫了一眼街道。那些石缝里的纹路虽然残破，但走向竟和破庙供台、商队篷布上的“安音结界”是一样的。只是这里的更简单，更隐蔽，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锋芒，只留下一点痕迹，给有心人看。
她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街角有个老妇人在收草药摊，竹篓边摆着几株青鳞草，叶子上还带着露水。苏清鸢眼角微动，想起那天救采药人时，就是这草起了关键作用。她没多表现，只是默默把肩带往上提了半寸，确保琴匣不会松动。
主街越来越宽，两边的房子错落分布，屋檐下的灯笼一个个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映出她修长孤单的身影。人多了起来，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衣袖带起一阵风，她始终没偏一步，也没抬手挡。
走到街心一个阴影处，她忽然停下了。
四下没人注意她，她右手轻轻抚过琴匣侧面，指尖滑过锁扣边缘，低声说：“你带我来这儿，就不会丢下我不管。”
话音落下，第七弦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