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石隙穿行,拂过她额前碎发,却未带起半丝松懈。苏清鸢十指仍悬于弦上,指尖微颤,余音如丝,缠绕在狼群躁动的喘息之间。她知道,那枚“留音珏”所承之音已至尽头,玉片边缘的微光正悄然褪去,如同沙漏将尽。
她不动声色,左臂将琴身紧贴胸前,右手轻按岩壁,试探着窄道深处的承重。足尖先落,脚跟缓缓下沉,每一步皆避开了碎石堆积之处。肩伤随着呼吸隐隐作痛,血渍已渗至袖口内侧,但她不敢停顿。此刻,静默比琴音更锋利。
岩层质地与先前不同,此处灰岩略显疏松,踩踏时略有回响。她以音丝探地,察觉下方空腔延伸方向正通向高石平台——那是唯一可脱困的路径。若能攀上,便不再受围堵之胁。
她调整气息,将《清弦引》中“定气行步”的节奏融入步伐,使每一步落地都与心跳同步。左手护琴,右手借力于凸起石棱,身体斜向上移。中途踏上一块悬出的石台,稍作歇息。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草粉,掀开衣襟一角,将药粉洒于肩头伤口。布条缠紧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她未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此刻,玉片最后一缕光芒熄灭。
地面震动骤然清晰起来——狼群动作虽乱,仍有几头开始抬头四顾,鼻翼翕动,似在搜寻她的踪迹。首领伏于岩穴前,爪下划出三道深痕,喉间滚动低鸣,尚未完全迷失方向。
她十指疾出,不取全音,只以两根弦弹出短促高频的《断影引》片段。音波如针,刺入地表,激起数粒碎石跳动。狼群受惊,一头猛然扑向同伴脖颈,另一头则转身狂咬空气,仿佛身后有无形之敌逼近。首领咆哮一声,误判节律源头仍在岩穴,猛力撞入其中,引发一阵尘土飞扬。
她抓住这瞬息之机,足尖发力,跃向高石平台。
落地时屈膝卸力,琴身稳稳抵住胸口。她迅速环视四周:三面皆为陡岩,仅有一侧缓坡可下,狼群难以集群围攻。她将古琴背负身后,扣紧扣绳,确认不会滑脱。
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灵流自四肢百骸归于丹田,缓慢修复耗损。她以心神感应琴体,那丝曾两次示警的震颤依旧沉寂,但琴面温润,似有余温留存。她不知那是琴的意志,还是自己执念的投射,唯知此物不可离身。
片刻后睁眼,天色未变,风势渐弱。狼群仍在原地纠缠,彼此撕咬,血腥味随风飘散。无人抬头望来。
她起身,沿高石边缘寻路而下。缓坡之上覆满苔藓,湿滑难行,她以指尖轻点岩壁,借力稳步前行。脚步渐快,身影逐渐远离乱石滩战场。
林影渐密,前方山脊轮廓清晰可见。树冠交错处,雾气初升,如薄纱浮动。她认得那方向——正是落枫岭入口所在。
途中,她停下一次,从腰间解下水囊,浅饮一口。清水入喉,略带苦涩,却是清醒的滋味。她未再回头,亦未多作停留,继续前行。
山路转折,忽遇一道断崖裂口横亘前方。她驻足观察,发现两侧岩壁间距不足丈许,若以轻功腾跃,尚可跨越。但右肩伤处经一路颠簸,又渗出血丝,发力恐有风险。
她凝神,将《清弦引》中“导流”之意运于双足。起跳前,以左掌轻拍地面,奏出一记极短的“踏音”,借反震之力助势。身形腾空,掠过断口,落地时单膝微曲,稳稳站定。
再行百步,地势渐缓,林木稀疏了些。她察觉脚下土壤变得松软,夹杂落叶腐殖,踩踏无声。前方隐约传来溪流之声,细听之下,水声节奏竟与太古琴第七弦共振频率相近。
她放缓脚步,不再疾行。
溪流不远,应是落枫岭外围支脉。若循水而上,或可避开更多埋伏之地。她取出地图残卷,摊于膝上,借天光辨认地形走向。纸面斑驳,唯有几个刻痕尚可辨识——其中一道弧线,正与此处山势吻合。
收起残卷,她继续前行。途中折下一段枯枝,削去旁枝,制成简易支撑杖。行走时倚仗借力,减轻肩部负担。
暮色渐染林梢,光线由青转灰。她仍未停下。每一步都踏得坚定,仿佛身后仍有狼啸追随,哪怕耳中早已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