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洗三暗涌,芥子生根
三皇子的洗三礼,办得隆重而热闹。虽不及嫡皇子出生时的盛况,但萧玄策中年再得子,且是近来难得的一桩喜事,宫中上下自然极力操办,以示庆贺。揽月阁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宗室命妇、后宫妃嫔络绎不绝,各种吉祥话和贺礼流水般送入。
楚凝霜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脸上疤痕未加丝毫遮掩,混在众多衣着光鲜、珠环翠绕的妃嫔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误入牡丹园的野菊,毫不起眼。她随着众人行礼、道贺,送上自己备下的那份中规中矩的礼物——一套小巧精致的金铃脚镯,寓意吉祥,却不逾制。
她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喧闹的中心,而是如同最冷静的猎人,悄然扫视着全场。她看到王皇后端坐主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雍容笑容,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偶尔瞥向刘嫔和乳母怀中那个大红襁褓时,会闪过一丝极快消逝的冷芒。她看到张婕妤等人强颜欢笑,眼神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她也看到刘嫔,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多了一份以往没有的底气与谨慎,抱着孩子的手臂稳健,应对得体。
而更多的,楚凝霜在观察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负责接待引路的宫女太监是否规矩;来往命妇中,哪些人与王皇后交谈甚欢,哪些人只略略应酬便转向刘嫔;甚至那些摆放贺礼的桌案,礼单的记录……这一切,都可能成为未来有用的信息。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当乳母抱着三皇子进行“添盆”仪式时,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白胖可爱的婴孩身上。楚凝霜注意到,王皇后身边一位面容慈和、眼神却异常精明的老嬷嬷,凑近王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王皇后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负责抱着三皇子的乳母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审视和算计。
楚凝霜心中微动。乳母……这可是皇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王皇后绝不会放过安插自己人的机会。这位乳母,是萧玄策亲自挑选?还是刘嫔自己选定?亦或是……经过了王皇后的“把关”?
仪式结束后,便是宴饮。楚凝霜位分低,被安排在偏厅末座。她乐得清静,只安静地用些菜肴,耳听八方,留意着各处的交谈。
不多时,刘嫔在宫女的搀扶下,来到偏厅向各位低位妃嫔致意。轮到楚凝霜时,刘嫔特意多停留了片刻,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凝霜妹妹也来了,本嫔身子不便,招待不周,还望妹妹勿怪。”
“娘娘言重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臣妾能来观礼,已是荣幸。”楚凝霜起身,恭敬回道,目光与刘嫔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抹了然。
“妹妹近日可好?听闻妹妹仍在静心读书,真是好修养。”刘嫔似是无意地提起,“前些日子沈太医来请脉,还夸赞妹妹于医理上颇有见解,本嫔生产时,若能早有妹妹这般见识,也不至于……”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楚凝霜瞬间明了。
刘嫔这是在确认,也是在表态。她确认了楚凝霜在那关键时刻的作用,并明确表达了感激和亲近之意。
“娘娘福泽深厚,自有上天庇佑,沈太医医术高明,臣妾不过偶翻杂书,胡乱说的,当不得真。”楚凝霜谦逊地低下头,将功劳推给上天和太医,既全了刘嫔的面子,也保全了自己。
刘嫔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楚凝霜的手背,这个细微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她转身走向下一位妃嫔,但那份无形的纽带,已然更加牢固。
宴席散后,楚凝霜随着人流离开揽月阁。走在宫道上,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她知道,经过今日,她与刘嫔那看似不经意的互动,必然落入了某些人眼中。但这正是她想要的示弱中的示强——她楚凝霜,并非完全孤立无援。
回到听雨轩,已是傍晚。楚凝霜卸下钗环,只觉身心俱疲。这种时刻绷紧神经、算计人心的生活,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青鸾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美人,都打听清楚了。三皇子的乳母姓周,原是内务府包衣出身,家世清白,其夫是京郊一处皇庄的管事。人是陛下亲自从备选名单里圈定的,据说……皇后娘娘也曾推荐过另一人,但陛下未允。”
果然如此。萧玄策对刘嫔这一胎,确实存了保护之心。楚凝霜沉吟片刻,问道:“那位周乳母,为人如何?可有什么喜好或者……弱点?”
“奴婢打听过,周乳母为人看着还算本分,手脚也干净,只是……似乎颇有些看重银钱。其子今年正要参加童生试,打点考官、疏通关系,估计花费不小。”青鸾答道。
贪财?有软肋就好。楚凝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王皇后安插不了人,未必不会从其他方面下手,比如……收买。她必须未雨绸缪。
“想办法,让周乳母‘偶然’得知,听雨轩的凝霜美人,虽位分不高,但因昔日故国有些底蕴,手头还有些闲散银钱,最是怜惜底下人不易,尤其欣赏那些尽心伺候主子、家风清正的人。”楚凝霜吩咐道,“不必刻意,要做得自然。”
她不需要立刻收买周乳母,那太明显。她只需要播下一颗种子,让周乳母知道有她这么一条“财路”,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起到作用。同时,强调“家风清正”,也是隐晦的警告。
“是,奴婢明白。”青鸾领命。
处理完乳母的事,楚凝霜又想起了洗三礼上王皇后那审视的眼神。王皇后经此一挫,绝不会善罢甘休。她需要给王皇后找点别的事情做做,分散其注意力。
她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这一次,她写的是一篇关于“幼教”的文章,引经据典,论述皇子启蒙教育的重要性,强调“贤德”的师傅和“端方”的伴读对皇子品性塑造的深远影响。文章中,她“无意”间提及,听闻某些宗室子弟的伴读人选,似乎多由其母族或关联势力推荐,恐有结党之嫌。
她知道,王皇后最在意的就是嫡皇子的地位和教育。这篇文章送去,王皇后必然会联想到目前正为嫡皇子挑选伴读的事情上,从而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为嫡皇子经营班底、排除潜在威胁之中,暂时无暇他顾。
将文章墨迹吹干,楚凝霜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辛勤的蜘蛛,在不间断地编织着那张属于自己的、看似无形却坚韧无比的网。后宫、前朝、皇子、妃嫔……一切能利用的因素,都被她巧妙地纳入网中,成为她生存和前进的依托。
“芥子园”被萧玄策留在了御案旁,她这篇篇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写就的文章,也一次次地被送到该看到的人面前。她这枚小小的“芥子”,正在这大燕深宫的土壤里,顽强地、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宫灯次第亮起,勾勒出重重宫阙巍峨而压抑的轮廓。
力量,正在一点点积蓄。盟友,也已初步结成。下一步,她该将目光投向更远处了。那个由宫外旧部传来的、关于西南盐铁事务可能存在更大问题的模糊线索,或许值得她花些心思去探究。
毕竟,扳倒了粮草上的蠹虫,还有盐铁上的硕鼠。这大燕的江山,蛀虫何其多也。而她,很乐意做一个为民(亦为己)除害的“清道夫”。
楚凝霜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这深宫长夜,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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