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礼的风波,随着几条人命的消散和王皇后暂时的沉寂,表面上逐渐平息。然而,那场大雪之后,宫墙内外银装素裹的静谧之下,涌动的暗流却愈发冰冷刺骨。人人都知道,凝嫔楚凝霜,这个看似柔弱的南楚女子,不仅能在帝王面前立下擎天之功,更能在构陷她的死局中悍然反噬,其心性手段,绝非寻常妃嫔可比。
长春宫的门庭,似乎比以往更“热闹”了些。不再是明目张胆的巴结,而是多了许多隐晦的试探与示好。一些低位妃嫔前来请安问好,言语间多有奉承;内务府办事愈发殷勤周到;甚至连一些平日里与王皇后走得不算太近的宗室命妇,也寻了由头递帖子求见。楚凝霜对此一概淡然处之,接待时礼数周全,言语却谨慎,既不轻易接纳,也不无故得罪,只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人摸不清她的虚实。
她深知,经此一役,她已从一枚需要藏匿的暗棋,变成了棋盘上一枚显眼却又让人忌惮的活子。各方势力都在观察她,评估她,试图将她拉拢或压制。她需要时间消化这次的“胜利”,更需要时间,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更牢固的网。
萧玄策那里,依旧是偶尔的赏赐和那句“好自为之”的警示。他像是最高明的驯兽师,既欣赏着她锋利的爪牙,又时刻紧握着锁链,确保她不会反伤其身。楚凝霜安然受之,每日里读书、习字、调香,甚至开始跟着宫中老嬷嬷学习管理宫务(端妃暂代六宫事,对各宫要求并不严苛),将长春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派潜心修德、不问外事的模样。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她的动作却从未停止。
首先便是对刘嫔和三皇子那边的巩固。抓周礼的阴谋虽未直接伤害到孩子,但刘嫔受惊不小,对身边人也更加多疑。楚凝霜并未频繁前往揽月阁,以免引人注目,但她通过沈太医,持续关注着刘嫔和三皇子的健康状况,并让青鸾设法,将一些关于小儿养护、辨别寻常风寒与人为病症的民间偏方和注意事项,以“偶然听闻”的方式,辗转传到刘嫔信任的宫女耳中。这种不着痕迹的关怀,比直接的赠礼更能赢得人心。刘嫔对此心领神会,对楚凝霜的依赖和信任,在无声中又加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楚凝霜开始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层面——那些因盐政、粮草案清洗而空出来的朝堂位置,以及宫中因此次风波而被贬斥、调离后留下的权力缝隙。
她通过高无庸那条若隐若现的线,以“关心朝局”、“读书疑惑”为名,索要了一些关于官员考核、升迁流程,以及六部二十四衙门职能介绍的书籍典章。这些要求依旧在“嫔妃好学”的合理范围之内。而在阅读这些枯燥文书的同时,宫外旧部传来的密信,则为她提供了更鲜活、更具体的信息——哪些位置空缺,哪些官员有望递补,哪些家族在暗中活动,哪些人是真正有才学却因派系斗争而郁郁不得志的……
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伏在长春宫这张网上,感受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震动,将那些看似无关的信息一点点拼凑、分析。
她发现,吏部一个负责文选清吏司的员外郎位置空了出来,这个职位品级不高,却关乎中低级官员的考核与推荐,位置关键。而有望递补的几人中,有一位姓韩的郎中,出身寒微,凭科举晋身,为人刚正,却因不善钻营,屡受排挤。更重要的是,此人家乡临近南楚旧地,对楚人并无太多偏见,且其座师,恰是当年曾受过楚凝霜外祖父些许恩惠的一位致仕老翰林(此事极为隐秘,乃旧部费尽心力才查证到)。
这是一个可以争取的目标!若能助此人上位,不仅能在吏部埋下一颗钉子,更能借此机会,试探性地将触角伸向前朝人事!
楚凝霜没有直接动作。她让旧部设法,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让那位韩郎中“偶然”得知,宫中那位因忠悃受赏、又因刚直遭嫉的凝嫔娘娘,似乎对其文章政见颇为欣赏(楚凝霜确实仔细研读过他早年的一些策论和奏疏摘要)。同时,旧部也在士林清流中,悄然散布韩郎中之才堪当大任的舆论。
这只是第一步,播下一颗种子。
与此同时,后宫之中,因王皇后被夺权,端妃性子温和,压不住场面,一些原本被王皇后压制的中低位妃嫔开始蠢蠢欲动,尤其是几个育有公主、或家世不错的贵人、才人,暗中较劲,争夺着那些空出来的管事职位和露脸的机会。
楚凝霜冷眼旁观,并未参与其中。但她却让青鸾和小荷,格外留意这些妃嫔的动向、家世背景以及彼此之间的矛盾。这些信息,在未来或许就能成为制衡的筹码。
这一日,雪后初霁,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楚凝霜正临窗赏雪,小福子进来禀报,说是张婕妤宫里的一个小太监,悄悄送来一盒上好的血燕,说是张婕妤感念凝嫔娘娘昔日(并无)关照,特来孝敬。
楚凝霜看着那盒价值不菲的血燕,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张婕妤?那个昔日依附李妃、对她屡次嘲讽的蠢货?如今见王皇后暂时失势,自己风头正劲,便想来烧冷灶了?真是蠢不可及。她难道忘了,自己与王皇后虽非盟友,但也绝非她张婕妤可以随意攀附的?
“原样送回去。”楚凝霜淡淡道,“告诉来人,本嫔无功不受禄,张婕妤的心意领了,东西却不敢收。”
打发了张婕妤的人,楚凝霜心思微动。张婕妤虽然愚蠢,但其家族在朝中尚有些势力,尤其是其父掌管着一部分漕运事务……或许,可以借此做点文章?
她唤来青鸾,低声吩咐了几句。
几天后,宫中便有流言悄然传开,说张婕妤意图巴结凝嫔,却遭婉拒,其父在漕运任上似乎也有些不太干净的手脚云云。这流言真真假假,目的并非要立刻扳倒张家,而是要敲打张婕妤,让她安分,同时也给其他蠢蠢欲动的人一个警告——她楚凝霜的门槛,不是那么好攀的,想要示好,也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和“价值”。
果然,流言传出后,张婕妤又气又怕,缩在自己宫中不敢再冒头。其他一些观望的妃嫔,也暂时收敛了心思。
就在楚凝霜于后宫悄然织网之际,前朝也传来了消息。在多方因素(包括悄然兴起的士林舆论)作用下,那位韩郎中,竟真的出乎意料地被擢升为吏部文选清吏司员外郎!虽然这只是微末官职的变动,但在楚凝霜看来,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这意味着,她尝试性的落子,成功了!她确实拥有影响前朝人事的潜在能力!
消息传来时,楚凝霜正在用那盒御赐的安神香。她拈起一颗香丸,放入小巧的宣德炉中,看着青烟袅袅升起,氤氲了她沉静的面容。
香能安神,亦能惑人。权柄亦然。
她如今掌握的,不过是一丝微末的影响,如同这初燃的香丸,气息微弱。但她相信,只要耐心经营,这丝气息,终将弥漫开来,织成一张笼罩前朝后宫的无形大网。
雪光映照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
王皇后的沉寂是暂时的,萧玄策的掌控无处不在,前朝的敌人依旧虎视眈眈。她的网才刚刚开始编织,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下一步,她需要更谨慎,也更果断。
或许,该考虑接触一下那位新上任的韩“员外郎”了?不是直接接触,而是通过更隐秘的渠道,让他明白,谁才是他真正的“贵人”,以及……他需要付出什么样的“忠诚”。
还有漕运……张婕妤家族的那个把柄,或许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在漕运系统里,也埋下一颗钉子?
楚凝霜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
这深宫白雪,掩不住暗处的杀机,也冻不住她心中愈发炽烈的野心。
芥子织网,意在乾坤。这盘大棋,她落子的速度,该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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