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日头毒得晃眼。李仙云请假赶回巷子,离着老远就看见巷口一字排开几辆黑漆轿车,车身像被阳光烤化的墨块,反射着幽冷的光。李云谱探出第二辆的后座车窗,冲他急招了招手,嗓子压得低却掩不住焦躁:“上车!”
车门“咔哒”一声合上,冷气裹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轿车缓缓滑出巷口,窗帘自动合拢,将正午的喧嚣与蝉鸣一并隔绝在外。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李云谱把脸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指间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香烟,无意识地捻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低声问道:“昨天嘱咐你的那些话,可都记牢了?”李仙云看着李云谱在晦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凝重的侧脸轮廓,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这阵仗……好久没见老头子严肃成这样了。”
车子终于停在了一座庄严肃穆的府邸,一行人穿过几重戒备森严、气氛凝重的庭院,最终停在一扇隐于假山之后、布满斑驳青苔的青铜巨门前,门上有兽首衔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与森严。
此时门前早已站满人。玄色素服、墨镜西装、甚至唐装长衫——皆是此户人家的后人子嗣。他们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李云谱二人身上。
主家那位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上前同李云谱握了下手,并低声说了几句话,李仙云耳朵灵光,听到了主家是在确认李仙云的身份。确认好后,他便用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打开了门上的巨锁。沉重的青铜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尘土、岩石的阴冷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间本身凝固了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只有墙壁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如豆的长明灯,投射出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
“二位……就在下面了。”主家向前引路,李云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接过主家递过来的一盏风灯,迈步而下,石门前的大多人也跟在李仙云身后,缓缓步入石室,只留了少部分孩童及女人驻足在了石门旁,石阶潮湿而滑腻,空气中那股特殊的腐朽感越来越浓。
终于下到尽头,是一间不算特别宽敞的石室。石室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口巨大的石棺。
棺体由整块青灰色巨石雕凿而成,样式古朴,上面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鸟兽虫鱼和云雷纹饰,充满了远古的神秘感。石棺并未完全闭合,留有一道缝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棺盖上也布满了灰尘,但隐约能看到一些朱砂书写的符咒痕迹,只是年代久远,已然褪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棺的四周地面,刻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线条深嵌石中,里面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物质,不知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
“就是这里了。”李云谱将风灯放在一旁,昏黄的光线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石壁上,仿佛有无数鬼影在摇曳。他放下那个沉重的褡裢,开始从中取出做法事的物件——那截暗沉的血绳、鬼面铜铃、腥香粉末,还有几面画着狰狞神像的小旗。
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每拿出一件,石室内的空气似乎就凝重一分。
“仙云,”李云谱头也不回,声音在石室里显得异常低沉,“待会儿,我会以你为媒介,尝试与棺中之物‘沟通’。过程可能会……很不舒服。记住,紧守灵台一点清明,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别完全迷失。我们的目的是帮主家问出‘斩魂剑’的下落,还有你身上的鬼东西。”
李仙云看着那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石棺,喉咙有些发干。他左臂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在发出警告。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陈腐的空气,点了点头。
李云谱将一面小旗插在阵法的一个方位,然后拿起那截血绳,转向李仙云,目光锐利:
“过来,站到阵眼上去。面对石棺。”
李仙云心中暗骂“得,真是把我当工具人了”,但还是依言,一步步走到石棺正前方,站在了阵法最中心的位置。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口千年石棺,顿时让他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棺椁的那道缝隙漆黑一片,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正在暗中窥视着他。
李云谱最终把牵魂绳的一端系在了李仙云的手腕上,又把铜灯搁在棺椁裂缝处。火蕊“噗”地炸开蓝星,像有人在里面吹了口气。
李云谱不敢怠慢,立刻屏息凝神,枯瘦的手指飞速掐出一个复杂诀印,一点微薄却凝练的灵力汇聚于指尖。他低喝一声,指尖如电,轻轻在那根连接着李仙云与石棺的牵魂绳上一弹,紧接着,红线无风自颤,另一端竟自行绷直,仿佛有人从黑暗里握住,轻轻往棺内拖。李仙云眼前瞬间一黑,耳边万籁俱寂,紧接着,无数混乱嘈杂的嘶吼、哭泣、金铁交鸣之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他抬眼,只见自己立于一座残阳如血的古代沙场——
旌旗半卷,铁甲横陈,脚下泥土浸着暗红,空气里漂着铁锈与焦炭的腥甜味。对面,一位披青铜鳞甲、戴鬼面头盔的将军勒马而立,手中长戟指向地面,戟尖滴落粘稠黑血,落地竟化作缕缕黑雾,重新飘回戟刃,循环往复。
“来者何人!”
那将军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血沙,但那双透过岁月尘埃射来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带着千军万马冲杀而来的煞气,直刺灵魂深处。“我——”李仙云刚吐出一个字,忽觉手腕刺痛。低头看去,那根的牵魂绳仍缠在腕上,此刻却化作一条猩红锁链,一端深入他血肉,另一端蜿蜒至将军马前。
“后世小子李仙云,受此间主人后裔所托,冒昧打扰将军安眠,只求将军借我之身,以我之口,昭告后世之人,以解血脉断绝之厄!”
将军的意念沉默着,那模糊的面容在血沙后似乎微微颔首,周遭的荒漠景象也随之稳定下来,仿佛是一种应允。李仙云见状,心中记挂着李云谱的叮嘱,更压不住自己对身世之谜的渴望。他一咬牙,趁着这短暂的连接,猛地扯开自己的上衣,露出了从胸口蔓延到左臂那片繁复而诡异的暗红色图案。
“将军!”他强忍着灵魂被撕扯的剧痛,急切地用意念发问,“还有一事!您可见过我身上这古怪图案?它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风云突变!
那端坐于战马之上的将军,原本肃杀沉静的气息陡然炸裂!他模糊的面容上,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滔天的怒火与……一种刻骨铭心的憎恨!
“妖道!!!”
一声怒吼并非通过声音传来,而是如同九天惊雷,裹挟着千年未散的暴怒与杀意!
紧急着,一杆长枪,刺透了李仙云的身体,他低头——
长枪并无实体,只是一束由漆黑煞气凝成的虚影,却生生穿透他胸骨,从后背透出半尺枪尖,鲜血被枪风卷走,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李仙云口中爆发,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一张纸一样被轻易刺穿,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觉,都被那无边的剧痛和冰冷的杀意瞬间淹没,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觉。
现实中,幽暗的石室内。李云谱死死盯着阵法中的那盏长明灯,橘色的火苗原本稳定地燃烧着,象征着李仙云魂魄的平稳。可突然间——
那火苗猛地向下一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光线骤然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蓝色芯子,在灯盏里疯狂地摇曳、闪烁,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李云谱的呼吸瞬间窒住,头皮一阵发麻。他额头上霎时渗出了一层细密而冰凉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握着符纸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糟了……”他喉咙发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灯火的异象,分明是李仙云的魂魄在下面遭遇了极大的凶险,甚至可能…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