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仙云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从他胸口处流出来的血,一点点汇进他身上诡秘的图案中,三道横错交织的图案,有一组好像被桥动了钥匙,猛地逆向旋转起来,道道纹路迸发出暗红如血的光芒,此时李仙云如回光返照一般,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僵硬而缓慢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已彻底被一种不祥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的赤红所吞噬。没有焦距,没有情感,只有最纯粹的、对生灵的漠视与毁灭欲。他直勾勾地“盯”着高踞马上的将军,喉咙里发出沙哑扭曲、不似人声的低吼:“区区残魂……怎敢伤我躯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本源的威压,让周遭弥漫的阴气都为之凝滞。
那将军骑在鬼火缭绕的骨马上,虽看不清黑雾下的具体形貌,但作为百战之将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那是一种位阶上的压制,仿佛蝼蚁直面山岳。然而,军人的荣耀与骄傲不容退缩,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将手中长枪一震,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孽畜!安敢放肆!受死!”
话音未落,阴风怒号,战马嘶鸣,将军人马合一,化作一道惨白的流光,携着洞穿一切的锋锐杀气,直奔李仙云头颅而来!枪尖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撕裂的尖啸。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李仙云(或者说,被某种东西附身了的李仙云)竟不闪不避。
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五指微张,对着疾驰而来的将军,轻轻一握。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地面上的阴影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暴涨!无数只漆黑、枯瘦、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鬼手,猛地从阴影中探出,铺天盖地,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便将冲锋的将军连同其坐骑,死死缠绕、拖拽着他。
“吼——!”
将军发出惊怒的咆哮,奋力挣扎,阴气猛然爆发,震散了不少鬼手。
“灵刃通幽,神威自成——斩魂”
顿时,一柄古朴的长剑自将军正下方的阴影中破空而出!剑身通体流转着破灭魂光的暗紫色符文。原本空旷的沙场上,突然浮现出千军万马的虚影!无数身披玄甲、手持戈矛的阴兵列阵而立,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土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这些阴兵虽然面容模糊,但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却凝如实质,让整片空间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本将麾下十万英魂,岂会惧你这等邪术!将军怒目圆睁,手中长剑遥指,众将士听令——结阵!
诺!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震天动地,万千阴兵齐声呼应。
李仙云冷哼一声“将军胆色,确实令人钦佩。可惜——”他抬起那只仍滴着自身鲜血的手,五指虚握,像在掂量一颗看不见的心脏。“——你却不知,我体内究竟养着什么。”
轰!!
天地骤然失声。风云巨变,李仙云双目陡然赤红如焚,瞳孔深处似有万千冤魂哀嚎流转。他猛然将手臂上旧伤再度划开,皮肉翻卷,鲜血喷涌而出,不落地,反逆空而上,化作一道血虹没入裂隙之中。霎时间,裂隙深处传来阵阵凄厉嘶吼,似远古坟冢被掀开封印,无数亡灵自虚空中挣脱而出——有的头颅悬空,眼窝燃着碧火;更有扭曲山精,形如枯藤缠骨,口吐瘴气,甚至,隐约可见上古战场残影浮现:断裂的旌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锈蚀的铠甲裹着无主残魂,更远处,幽绿雷云轰鸣,云背驮着一座倒悬的陵墓,墓门半掩,缝隙里伸出无数惨白手臂,齐声低唱——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万鬼朝宗,众生噤声。
此时,李仙云儿时看见的那只似兽似人的“伥”,温顺的匍匐在李仙云脚下,李仙云摸着它的头,此时,有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抬眼,眸中倒映着对面气势昂然的军阵,轻声道:“将军,你这必输之仗,还要打吗?”
将军的玄甲映出漫天魔影,他握枪的指节已然发白,可依然用枪尖挑破阴风,随后炸开一道霹雳声响“杀!”
号令如铜钟撞碎寂静。下一瞬,裹挟着万年怨气的幽影与肃杀严整的的阴军阵队轰然相撞,冲在最前的阴兵骑兵连人带马如蜡像般消融,铁甲坠地发出凄冷的碎响………..
半晌过后,硝烟散尽。将军玄甲尽碎,浑身伤口蒸腾着黑气,目眦欲裂地望向远处那个少年的影子。他手中的斩魂剑嗡鸣不止,剑身因砍杀无数幽冥,而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将军仍不肯降,冲着所剩人马不多的队伍怒喊:结圆阵!残存的阴兵闻声而动,残甲碰撞间迅速收缩,转瞬便结成密不透风的铁桶阵。然而阵型刚稳,那只半兽半人的伥鬼已如鬼魅般潜至阵前——未等众人反应,它利爪横扫,那些本应坚不可摧的盾牌竟如春雪消融,连带着持盾兵卒一同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阵已破,剩下的残兵,形同虚设,。“”嗬......将军望着瞬间溃散的阵型,知道大势已去。
那伥鬼踱步逼近,眼眶中跃动着贪婪的油绿色幽光,利齿间垂下的涎水竟在地面腐蚀出缕缕青烟。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将军面门的刹那,李仙云轻声唤了一声:回来。
伥鬼立即收势,乖顺地蜷缩在李仙云脚边,方才的凶戾之气尽数收敛,少年苍白的手指轻抚过伥鬼溃烂的头顶,目光却穿过溃散的军阵,落在将军紧握的斩魂剑上。
“为何停手!将军拄枪喘息,染血的鬓发在阴风中飞扬,要杀便杀,休要废话!
李仙云走到将军跟前,停住脚步,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六百载忠魂,何苦为执念所困?他指尖轻触斩魂剑的裂痕,吾生于这天地间之时,你尚未马革裹尸。
将军猛然抬头,看见少年瞳孔深处浮动着的红色光芒渐弱。“你究竟是妖是仙?”李仙云不答,只抬手,掌心向上,指骨沾血,手心却有一朵黄花。他不过受人所托,借这具凡胎向你问句话。”音里带着奇异的叠音,像是两个灵魂在共用喉舌,风掠过指尖,吹得残甲嗡然作古磬。
“你便,别再为难他了罢。”
将军绷紧的眉棱微微一颤,铁铸般的肩背忽然垮下半寸。良久,他长叹一声,声如裂帛——
“罢了,罢了。”
话音落地,玄甲缝隙里渗出点点磷火,像雪夜渔灯,逐一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