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建材商会的成立,宛如一根撬动地球的杠杆,让金刚水泥的扩张展现出一种恐怖的爆发力。
商会成员的销售网络密布江南,构筑成一张无形的巨网。
原本只在徽州府内小有名气的“金刚”二字,在短短数月之内,便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侵占了江南各大州府的市面。
从苏州的园林,到松江的豪宅,从官府加固的河堤,到沪上租界内一幢幢拔地而起的西洋高楼,那灰色的粉末所到之处,便留下了坚不可摧的烙印。
金刚实业的工厂,为此一扩再扩。
城郊原本荒芜的土地上,高耸的烟囱林立,日夜不休地向天空喷吐着象征着财富的青烟。工厂的规模,较之初创时,已然翻了十倍。
即便如此,生产的脚步,却永远追不上订单涌入的速度。
每日清晨,一辆辆满载水泥的马车刚刚驶出工厂大门,另一头,从各地奔赴而来的车队便已载着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元,汇入陈家的府库。
库房里负责记账的先生,算盘珠子都快要磨平了。
家族的资产,正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疯狂膨胀。
时间来到公元1909年的深秋。
当初那笔几乎压垮了整个家族的三千银元债务,早已成了一个遥远而可笑的记忆。如今陈家账面上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徽商头晕目眩。
十万银元。
这个数字被轻松地踩在了脚下,并且依旧在以一种滚雪球的姿态,持续暴增。
按照系统的标准,晋升二级家族的门槛,已触手可及。
巨大的成功让整个陈家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亢奋。
父亲陈正德的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当初的颓唐,他整个人容光焕发,腰杆挺得笔直,笑声洪亮,仿佛凭空年轻了十岁。
如今的他,走在徽州府的街头,无论是商贾还是官吏,无不躬身行礼,尊称一声“陈公”。他已然是徽州乃至整个江南商界,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重量级人物。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真正缔造者,陈玄的视线,却从未停留在这些白花花的银子之上。
他的书房,成了整个陈府最安静,也最“昂贵”的地方。
这里没有金银,却堆满了从沪上、京城,甚至通过洋行从海外搜集来的各种报纸、期刊与信息。
油墨的气味混杂着纸张的陈旧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申报》、《大公报》、法文的《新闻报》、英文的《泰晤士报》……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眼前拼凑出一副末日图景。
戊戌变法的鲜血尚未干涸,八国联军的炮火声犹在耳边。朝廷中,满汉对立,派系倾轧;地方上,督抚坐大,拥兵自重。
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不容置辩的事实。
大清,这艘航行了二百余年的巨轮,船身早已被蛀蚀得千疮百孔,龙骨断裂,随时可能在下一场风暴中解体沉没。
一个群雄并起,军阀割据的时代,即将拉开血腥的序幕。
夜深。
陈正德仍在灯下,手里捧着这个月的账本,脸上的皱纹里都塞满了笑意,嘴巴几乎要咧到耳根。
“父亲。”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