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包金刚水泥的捐赠计划,在陈家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一场海啸。
陈家上下,从账房先生到远房族亲,每一个听到这个数字的人,都觉得陈玄疯了。那是十万包,不是十万斤粮食,堆起来足以成山,其价值更是天文数字。
然而,如今的陈家,陈玄的意志便是不可动摇的法旨。
他的话,比族规更重,比家法更严。
计划已定,疯狂与否已无意义。眼前最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份足以烫穿人手的“厚礼”,稳稳当当地送到两江总督端方的眼前。
一介商贾,要面见一位坐镇东南,手握数十万新军的封疆大吏,这在任何人看来,都与蝼蚁妄图叩见天颜无异。
父亲陈正德为此愁得鬓角都平添了几缕银丝。
他寝食难安,连着数日,天不亮便乘车出门,奔走于江宁城的各个衙门口,托人情,递帖子,散银子,却连总督府那两尊威严石狮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递出去的名帖,如石沉大海。他送出去的银票,被人客气地退回。
每一次回来,陈正德脸上的沟壑便更深一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耗尽了心力的疲惫。
“父亲,稍安勿躁。”
书房内,陈玄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紧锁的眉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已成竹在胸。
他将目光从忧心忡忡的父亲身上移开,转向了一旁同样满面愁容的母亲柳氏。
“母亲,我记得您有一位远房表侄,似乎是在江宁总督府内担任文书一职?”
柳氏正在为丈夫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她凝神思索了片刻,才点头道:“确有此事。只是他母亲那一支,与我们家隔得远,多年未曾联系,情分早就淡了。”
“生分不要紧。”
陈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只要有这层关系,就足够了。”
他早已备好了一切。一份分量十足、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厚礼,以及一封由他亲笔撰写,用火漆封口的陈情书。
“孩儿不求他能让我们直接见到总督大人。”
陈玄将那封陈情书递到母亲手中,语气笃定。
“只需要他,将这份陈情书,在合适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放到总督大人的桌案上。仅此而已。”
这份陈情书,才是陈玄真正的杀手锏。
信封之内,他丝毫未提那惊人的十万包水泥捐赠,更没有半句阿谀奉承的废话。
他落笔的每一个字,都站在一个冷酷的军事战略家的高度。
他用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冷峻笔触,详细阐述了一种名为“金刚水泥”的建筑材料,将如何在新式国防工程中,掀起一场革命。
如何利用其惊人的速干性,在短短三天之内,于任何野战阵地,构建起一个能抵御山炮直击的坚固炮台掩体。
如何铺设出一条条能承载重炮与辎重车辆的全天候战略公路,让部队的机动性呈几何倍数提升,彻底摆脱泥泞道路的掣肘。
如何建造冬暖夏凉、坚固防潮的新式营房,将士兵的非战斗减员率,尤其是风湿与肺病的发病率,降低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
每一个观点,每一条应用,都化作一柄精准的利刃,狠狠切中了端方编练新军时,最深、最痛的症结。
果不其然。
七日后,消息如期而至。
江宁,两江总督府。
总督端方正为新军的建设焦头烂额。西洋的练兵法好学,克虏伯的炮好买,但支撑起这一切的后勤工程,却像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着他的时间和经费。
工期漫长,耗费巨大,效果却不尽人意。
就在他烦躁不堪,对着一张工程预算表大发雷霆时,一份通过特殊渠道递上来的陈情书,被他的心腹幕僚放在了桌案一角。
起初他并未在意。
直到批阅完公文,他才随手拆开了那个没有任何官府印信的信封。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凝固了。
那份陈情书,如同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