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坐忘心经》后,陈玄的生活被分割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白日里,他是陈家实际的掌舵人,处理着日益庞杂的账目与庶务。而当夜深人静,他便会摒退左右,独自盘坐于静室之内,进入另一个玄妙幽深的世界。
与《龙象般若功》修炼时那股引动气血奔腾、筋骨雷鸣的霸烈不同,《坐忘心经》的修行,是一场向内的、极致的沉寂。
没有功法路线,没有真气流转,唯有心经开篇的八个字。
“致虚极,守静笃。”
陈玄按照法门,将呼吸放至若有若无,五感六识逐渐封闭,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紧接着,他开始“存思”,将平日里散乱奔逸的念头,那些记忆的碎片、未来的谋划、细微的情绪,一一捕捉。
再“观想”。
观想一柄无形的、由意志凝聚而成的刻刀,将这些驳杂的念头,一点点地雕琢、压缩、剔除杂质。
这个过程,比打熬筋骨要痛苦百倍。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枯燥与疲惫,足以让心志不坚者陷入癫狂。
但陈玄,却甘之如饴。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那原本虚无缥缈的精神力,正以一种肉眼无法观测的方式,发生着质变。从一团弥散的雾气,渐渐凝成一滴沉重的水珠。
一个月后,当他再次从入定中睁开双眼。
整个世界,变了。
窗外的庭院,在他的感知中,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平面。每一片树叶的脉络,每一只蚂蚁的触角,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立体姿态,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闭上眼。
听觉无限延伸出去。
隔壁院子里,老管家均匀的鼾声。
百米外,更夫巡夜时,靴底与青石板摩擦的轻响。
甚至更远处,一条野狗在巷弄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窸窣声。
无数的声音洪流般涌入,却又被他强大的精神核心自动筛选、分门别类,非但没有丝毫混乱,反而构建出一幅无比清晰的、活生生的夜间徽州府舆图。
记忆力的蜕变更为直接。
他让账房将去年的所有账本全部搬来,厚厚的一摞。他只是信手翻阅,目光扫过,那些繁杂的数字、琐碎的条目,便如同烙印一般,分毫不差地刻进了脑中。
过目不忘,神而明之。
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精神力对外界的干涉。
一次,在与一位图谋不轨的管事对谈时,他没有动用任何言语上的逼问,只是将心神高度集中,凝视着对方的双眼。
那管事在他的注视下,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躲闪,呼吸急促。
最终,在陈玄那无形的精神压迫下,对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竟主动将贪墨的事实和盘托出,跪地求饶。
喜悦、紧张、恐惧、敌意……人心的种种隐秘,在他的神念之下,再难遁形。
这便是神念。
初成的神念,已然具备了如此威能。
这让年仅十七岁的陈玄,在处理庞大复杂的家族事务时,展现出了一种远超年龄的洞察力与掌控力,威望日隆。
就在陈玄为自身实力的飞跃而欣喜,并以此为根基,不断巩固着家族权柄之时,一场席卷了整个欧洲大陆的金融风暴,其毁灭性的余波,终于跨越重洋,狠狠拍在了徽州陈家的主脉身上。
大伯陈正宏的“丝绸帝国”,碎了。
最初的消息,只是一封封来自欧洲的电报。
“贵方货物已到港,然我司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无法支付尾款,万望海涵。”
“因经济萧条,市场崩溃,原签订合同即刻作废,违约金……我方已无力支付。”
一封,两封,十封……
到了最后,所有与陈正宏签订了天价合同的欧洲客商,无一例外,全部违约。
陈家主脉那堆积在沪上码头仓库、足以将一座小山染成白色的顶级生丝,一夜之间,从价比黄金的硬通货,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垃圾。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