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冬。
沪上,黄浦江码头。
江风裹挟着煤烟与水汽,冰冷刺骨。
“卧龙先生”的名号,早已随着金刚水泥铺就的道路,从江南传遍了整个华夏。陈玄之名,在无数商贾政要口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
就在他声望最盛之时,一艘悬挂着德意志帝国黑白红三色旗的远洋邮轮,破开灰色的江面,拉响了绵长而浑厚的汽笛。
那声音,宣告着一个工业帝国的到来。
舷梯放下。
一个青年,提着一只棱角分明的牛皮行李箱,出现在甲板之上。
他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式风衣,领口竖起,抵御着江上的寒风。他的面容轮廓与陈玄有着七分神似,但眉宇间没有陈玄那种运筹帷幄的淡然,而是多了几分被风霜与钢铁磨砺出的刚毅。
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上拥挤的人群,扫过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五年了。
他,正是陈玄的大哥,陈云帆。
五年前,陈家尚只是徽州府的富户。正是听从了弟弟陈玄的惊人之语,家族才倾尽财力,将年仅十七岁的他,送往了德意志的埃森,那个被誉为“欧洲兵工厂”的恐怖之地。
克虏伯。
这三个字,是他五年青春里唯一的烙印。
如今,他回来了。
从沪上返回徽州府的一路上,陈云帆内心的惊涛骇浪,从未平息。
他看到了平整宽阔的水泥官道,看到了沿途拔地而起的新式建筑,更看到了陈家那座几乎堪比一座小城的宏伟庄园。
当他踏入家门,看到父亲陈正德身上那股属于一方巨擘的威严,看到家族中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自信与富足时,他被彻底震撼了。
他知道家族发迹了,却不知道已经发迹到了这种地步。
但他带回来的,远不止是满腹的图纸与知识。
还有一种深植于灵魂的恐惧。
家宴之上,灯火通明。
满桌的珍馐佳肴,在陈云帆眼中却失去了所有色泽。他看着谈笑风生的家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克虏伯工厂里那遮天蔽日的浓烟,与彻夜不息的炉火。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
清脆的碰撞声,让满堂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刚刚归来的陈家长子身上。
“父亲,玄弟。”
陈云帆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西方比起来,究竟落后到了什么地步!”
“百年?不!是差了一个时代!”
他霍然起身,双拳紧握,手背上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
“在德国,我亲眼看到数百座高炉如同森林一般林立,铁水汇聚成奔腾的河流!他们用那些钢铁,造出了世界上最精良的大炮,一炮就能轰开一座城墙!他们造出了世界上最坚固的战舰,成百上千吨的钢铁巨兽,横行于大洋之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疾呼。
“而我们呢?”
“我们还在做什么?用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法炼铁!那些炼出来的东西,连一根合格的铁轨都造不出来!甚至连一颗小小的、合格的子弹壳,我们都造不出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一团近乎疯狂的火焰。
“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享受家族的富贵!”
“我要把我在德国看到的一切,学到的一切,都在我们徽州府,变成现实!我要建立起属于我们华夏人自己的,第一座现代化的钢铁厂!”
“我要让我们的土地上,也能奔流出自己的铁水!用它来生产我们自己的铁轨,我们自己的机器!甚至是……我们自己的枪!自己的炮!”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满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