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府邸,近来总是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昂扬。
实力臻至化境的喜悦,与家族事业版图的疯狂扩张,让每一个陈家的下人走起路来,腰杆都挺得更直。
书房内,陈玄指尖轻点着一份徽州地图,浩瀚的神念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周遭的城镇。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如何运用这份超凡脱俗的力量,去悄然甄别、筛选那些心性坚毅、才智出众的寒门子弟,为即将到来的乱世,提前埋下一颗颗希望的种子。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天道无常,福祸相依。
就在这年深秋,一封从老家发来的加急电报,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府内所有的欢声笑语。
母亲柳氏,病了。
起初,只是几声无伤大雅的轻咳。
府里的下人们,包括陈玄自己,都只当是秋燥引发的风寒,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病势的发展,却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那零星的咳嗽声,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演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喘。尤其是在深夜,那连绵不绝的、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的声音,让整座后院都无法安眠。
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艰难。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正被一块无形的万钧巨石死死压住。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那个曾经雍容华贵、风韵犹存的妇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脸颊深深地凹陷,皮肤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蜡黄憔悴,眼神也浑浊黯淡,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枯槁之气。
父亲陈正德心急如焚。
这个执掌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在短短半月间,鬓角便染上了刺目的霜白。
他几乎是发了疯一般,动用了家族积攒至今的所有财力和人脉,将整个江南地区,凡是能叫得上名号的医生,无论中西,尽数用重金请到了府中。
一位留着山羊长须,在徽州府德高望重的老中医,为柳氏三指搭脉,望闻问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碗又一碗汇集了无数名贵药材的汤药,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味,日夜不停地送入母亲的房中。
可那病,却未见半分起色。
最终,陈正德不惜血本,从沪上法租界请来了一位金发碧眼的法国西医。
那西医带着冰冷的金属听诊器,在柳氏枯瘦的背部仔细听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专业变得凝重,最后只剩下同情与无奈。
他收起听诊器,用生硬的中文,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坠入冰窖的诊断。
肺痨。
在这个时代,这两个字,就等同于死神的判决书。
西医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事实的口吻断言,柳氏的生命机能正在快速衰竭,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她剩下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