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已定,但人心未安。
纵然陈玄的内心深处,早已为母亲规划好了一条逆天改命的道路,可面对家族长辈们期盼与忧虑交织的目光,他无法将那超越时代的秘密宣之于口。
为了那一线凡俗的希望,也为了让所有人安心,他最终决定,启程沪上。
去亲眼看一看,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西医,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陈家的财力,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为了一个人的生命而轰然运转。
最好的船,最安稳的下层船舱,被重金包下。
最顶尖的车队,底盘加固,车厢内铺满了厚实柔软的毛毯,只为最大程度地消弭旅途的颠簸。
然而,当奢华的马车队驶离码头,真正进入沪上华界的范围时,一股无形的屏障,将车厢内外的世界,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车轮碾过泥泞,驶入一片低矮、扭曲、仿佛匍匐在地上的棚户区。
这里是沪上最深处的疮疤,是繁华之下涌动的脓血。
车窗尚未打开,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便已经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那是垃圾腐烂发酵的酸臭。
是排泄物与污水混合的腥臭。
更夹杂着一种独属于死亡与疾病的,带着一丝甜腻的腐朽气息。
陈玄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这片贫民窟的人口密度,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极度恶劣的卫生条件,成为了瘟疫最完美的温床。
肺病、霍乱、伤寒……
这些在后世早已能被轻易控制的传染病,在这里,却拥有着神明般收割生命的权力。
它们如同疯长的野草,肆无忌惮地蔓延,吞噬着一具又一具鲜活的肉体。
视线所及,街边的墙角下,蜷缩着一个个正在剧烈咳嗽的身影。
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咳喘,都仿佛要将他们的肺叶一同咳出。
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层灰败的、死气沉沉的薄膜。
那种神色,名为绝望。
不远处,几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正动作麻利地将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用一张破烂的草席卷起。
“砰。”
尸体被毫不怜惜地扔上板车,与另外几具叠在了一起。
他们是“拖尸人”,这份职业在这里从不缺生意。
生命,在这里甚至称不上是草芥。
草芥尚有春风吹又生。
而这里的人,死了,便只是一滩烂肉。
马车在一个拐角处,骤然停下。
前方被堵住了。
陈玄的耐心在令人作呕的空气中,被一丝丝消磨。他掀开车帘,冰冷的目光投向前方。
然后,他的目光固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一间四面漏风的破烂棚屋前。
一个女孩跪在地上。
她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手中,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是浑浊不堪的米汤。
她用一把同样破了口的勺子,正努力地将米汤往一个躺在地上的妇人嘴里送。
那妇人早已油尽灯枯,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剩最后一口气。
她的嘴唇干裂,甚至连最基本的吞咽都无法做到。
米汤顺着她的嘴角,混着污渍,流淌下来。
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