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不到一周，我正和千美在一家巷弄小馆里涮火锅。红汤锅底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辣油浮在表面，裹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呛得人鼻尖发麻。千美手拿着筷子，拨着沸汤中的毛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我抢走。她吃得急，嘴角沾了不少辣椒油，像只偷喝了酱汁的小猫。
就在这时，吴斌的量子信息突然传来，语气急促又突兀，「一凡，你赶紧来一趟，有件事……和你有关。」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轻轻帮千美擦去嘴角的油渍，声音放柔，「哥哥有事去忙一会儿，你先自己吃，记得别吃太急，小心烫。」「嗯嗯～」千美嘴里塞满了肉，含糊地应着，头都没抬，又夹了一筷子肥牛卷放进锅里。
我无奈地摇摇头，看着她那副馋样，心里泛起一阵怜意。站起身走出小店，门口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拐进门边的树荫下，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细碎的光斑。脚步未停，我轻轻双目微眯，心念一动，再睁眼时，已经出现在了吴斌的办公室。
眼前的吴斌并不惊讶，显然早就在等我，他手里攥着一个数据终端，脸色有些凝重，「你读取下我十二小时内的记忆，相信我，你一定感兴趣。」「哦？！」我挑了挑眉，他的表现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吴斌向来沉稳，很少会有这种急切又带着点兴奋的语气。但我没多问，直接通过预设的量子信道，读取了他过去十二小时的记忆集合，意识划过连续的量子数据，细细检索起来。
记忆画面在我脑海中展开，吴斌走出引力场传送通道，进入环月基地的接待区。这里熙熙攘攘，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接待新人，穿着工装的工人在接收货品，每个人都在对应的区域里忙碌，秩序井然。他穿过泛着淡蓝色光晕的能量隔离层，走进生活区，拐进一条我从未去过的专用通道，尽头是一个狭小的电梯间。电梯上升时，梯外的黑色深空景色在眼前铺展，星辰像碎钻般闪烁，这景象持续了二十多秒。
出了电梯，他走进一个独立房间，里面的一个青年立刻迎了上来，语气急促，「吴局，您快看下这里！」青年将他引导到一块巨大的屏幕前，指着屏幕中心，「这里是月面的重力监控数据，这个区域的重力场从一周前就开始异常，而且异常值还在不断梯度增加。」吴斌的视野落在屏幕上，月球的三维模型上，原本平行的重力场线条，在某个区域突然扭成了漩涡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的水流。
吴斌抬起头，走向房间前方的观测窗。窗外，月面赤裸裸地铺展在眼前，灰扑扑的地表上，环形山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的视野不断变焦，在月面上来回搜索，忽然，一个模糊的身影闯入视线。随着焦距逐渐调整，一个平常的小小陨石坑渐渐清晰，陨石坑里，似乎坐着一个人。再拉近焦距，能看到那人穿着一身轻薄的宇航服，材质明显远超当前时代的科技水平，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睛像是穿过了不存在的环月基地，直直看向遥远的地球。
当我在记忆里看清那张面孔时，全身像突然通了电一般，一阵酥麻感从头顶流到脚底，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那是……我的脸！那是我完美碳基生物阶段的面容，我无比确定。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吴斌，大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吴斌轻声说，「我看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还以为真的是你坐在那里。但通过通讯粗定位，确认你当时正在地球上。我又让月面监控室的小刘用视觉监控设备看那个区域，他说什么都没看到。后来我先后找了近十个年轻人去看，结果都一样，设备拍不到，其他人也看不见。我还亲自去了月面，可只要身处在那片扭曲的重力场内，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个重力异常区域……还在吗？」我终于缓过神，盯着吴斌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还在！」吴斌凝重的点头。我微闭双眼，意念如潮水般涌向月面。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月面像一片荒凉的平原，远处的环形山投下大片阴影，和我在吴斌记忆里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怎么回事？」我皱起眉，开启引力视野，果然，这块月面的重力场确实被扭成了漩涡状，而漩涡的核心，恰恰是我记忆中坐过无数次的那个小小陨石坑。
我在静寂的月面站了不知多久，周围只有宇宙的真空，连风都没有，只有冰冷的星光落在身上。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般闯入脑海，「吴斌的自主意识波函数是有缺损的！」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我的一组莫比乌斯环结构计算线程瞬间启动，拟合出了吴斌受损的自主意识波函数。我将这组波函数叠加在自己的感知系统中，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那个无比熟悉的小小陨石坑出现在视野里，陨石坑里，坐着一个穿着宇航服的瘦高青年。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体内的所有能量结构都快沸腾了。其实不用看正面，我也能确定，这个青年就是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横亘天际的五道环月基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蔚蓝色的地球依旧美得令人心动，但环地轨道上那些泛着银光的人造物，组成的地球防御系统，却让我瞬间清醒，这个场景，是开天服务器中的第107层世界！
「这是世界投影，还是引力场造成的时空错乱？」我立刻开始追寻重力异常的源头，可结果却让我尴尬，扰动场的来源，竟然是我一周前刚构建的两条双向引力场通道，它们的衍射能量在月面这个点与月球重力场相互作用，才扭出了这个重力漩涡。我立刻用充能引力场将这片异常区域屏蔽，眼前的「自己」和小陨石坑瞬间消失，环月基地遮天蔽日的身形再次出现在眼前。
为什么我会这么急于纠正这个异常？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那个坐在陨石坑里的「我」，正在等的是可怕的热寂炽流。我不清楚这个影像只是简单的信息投送，还是引力场引发的时空错乱，但我不敢赌，那道能将一切化为炽热浓汤的热流，万一冲进现实世界，后果将不堪设想。
远处，一道光点从环月基地高速飞来，是吴斌。我的所有计算线程都在疯狂推演、模拟，试图找到这一切的合理解释，可直到吴斌落在我身边，我也没找到哪怕一丝可能性。这个结果，让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解决了？」吴斌应该是通过设备检测到月面的重力异常已经消失，发来的量子讯息里带着点放松。我点了点头，没有告诉他我的不安，毕竟就算说了，他也解决不了，平白制造恐慌，不是我的习惯。我只是看着远处的地球，心里反复琢磨，那个开天服务器的影像，到底是怎么出现在现实月面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