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子时三刻。
楚颜站在江城最高的龙首山顶,嫁衣早已换成了一袭玄色道袍,唯有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的血色符文,在月光下隐隐流动。山风猎猎,吹得她长发如墨色瀑布般在身后飞扬。
手中那柄血纹桃木剑斜指地面,剑身上密布的纹路在月光映照下,仿佛活物般微微起伏。
距离楚家那场血祭之夜,已过去整整一年。
三百个日夜,她从人人追杀的“邪祟”变成了令玄门忌惮的“楚先生”。收服的百年尸王张魁此刻正隐在十丈外的阴影中,周身尸煞之气收敛得滴水不漏,唯有那双泛着青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东南方向。
“时辰到了。”楚颜轻声开口,声音在山风中几不可闻。
话音未落,东南天际骤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月,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仿佛那片天空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起初只是针尖大小的黑点,却在眨眼间扩散成三丈宽的裂痕。裂痕边缘扭曲蠕动,像是伤口在不住淌血,但那流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阴气。
阴气坠地,方圆十里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山间夜鸟惊飞,走兽奔逃,整座龙首山的生气都在被那道裂痕疯狂吞噬。
“阴司裂缝...”张魁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百年尸王独有的阴冷,“比预想的早了三个月。”
楚颜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死死锁定裂缝深处——那里隐约可见另一番景象:断壁残垣,血月当空,无数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游荡。那是阴间景象,本该永隔阴阳的两界,此刻竟通过这道裂缝产生了交叠。
“葬龙渊的地脉异动只是个开始。”她缓缓抬起桃木剑,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复杂的轨迹,“七十二凶穴接连爆发,冥河水位下降三丈...这些征兆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阴阳秩序正在崩坏。”张魁接过话头,青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但这怎么可能?自秦时徐福布下镇国大阵,两千年来阴阳两界从未出现过如此规模的裂隙。”
楚颜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无半分温度:“因为有人在推波助澜。”
她反手从袖中取出一面青铜罗盘。罗盘只有巴掌大小,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与符文,中心处的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颤抖着指向裂缝方向。
这是她在葬龙渊深处寻得的“地枢仪”,《地枢秘要》中记载的三大风水至宝之一。此刻,罗盘边缘的七十二枚小玉片正接连亮起血色光芒——每一片代表一处凶穴。
“七十二凶穴已开其三十九。”楚颜的声音很轻,却让张魁周身的尸煞之气都为之一滞,“按这个速度,最多半年,所有凶穴都将开启。届时阴阳屏障会薄如蝉翼,冥河倒灌阳世...”
她没说完,但张魁明白后果。
那将是真正的末日。阴魂肆虐,厉鬼横行,活人阳气被阴气侵蚀,最终变成行尸走肉。而风水地脉彻底紊乱,引发的天灾足以让整个中原化为炼狱。
“协会那边有何动作?”张魁问。
“还能如何?”楚颜收起罗盘,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发通告,布封印,抓‘祸首’——自然是我这个‘勾结阴邪、扰乱阴阳’的妖女。”
这一年里,道术协会对她的追杀从未停止。只是从最初的明目张胆,变成了如今的暗中动作。毕竟她先后破了几桩协会都束手无策的大案,在民间玄门中积累了不小声望。明面上,协会还要维持“正道楷模”的形象。
“来了。”楚颜忽然道。
裂缝处异变陡生。
三道黑影从裂隙中挣扎而出——不,不是黑影,而是三个身着前朝官服的“人”。它们的面容惨白浮肿,官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尸斑。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空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绿鬼火在跳动。
“阴司差役...”张魁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它们不该出现在阳世。”
“所以才是大麻烦。”楚颜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桃木剑在她手中嗡鸣,剑身上的血纹骤然亮起刺目红光。她没有用符,没有布阵,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直刺——
冲在最前的阴差抬手欲挡,那双枯手在触到剑尖的瞬间,竟如冰雪遇火般消融崩解。凄厉的鬼啸响彻山巅,那阴差整个身体都在红光中扭曲溃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
另两个阴差同时扑来,腐烂的官服下伸出漆黑利爪。它们的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残影,阴气凝成的爪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楚颜不退反进。
她脚下踏着奇异步法,身形在爪影中穿梭游走,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避开致命攻击。嫁衣下摆翻飞如血蝶,手中桃木剑划出的轨迹玄奥难言——那不是什么剑法,而是符。
以剑为笔,以天地为纸,以自身灵力为墨。
当最后一笔落下,虚空中骤然浮现一道金光流转的巨大符箓。符成瞬间,两个阴差如遭重击,身体在空中僵直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楚颜左手捏诀,口中吐出古老咒言:“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金光符轰然压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仿佛春阳化雪般的消融。两个阴差在金光照耀下迅速淡去,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次呼吸。
楚颜收剑而立,呼吸平稳如初。唯有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暴露了方才那一战的消耗。
“你的金光咒已接近‘言出法随’的境界了。”张魁从阴影中走出,语气复杂,“当年龙虎山那位天师,也不过如此。”
“还不够。”楚颜看向裂缝,眉头紧锁,“它们只是最底层的差役,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
仿佛印证她的话,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吼。
那吼声不似人,不似兽,带着某种古老而暴戾的意志。吼声传出的瞬间,整座龙首山都震动起来,山石滚落,古木摧折。裂缝边缘再次扩大,这次足足蔓延到五丈宽。
一只巨手从裂缝中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