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巴蜀之地已是酷暑难耐。
楚颜站在酆都城外的山道上,玄色道袍换成了普通布衣,长发束成男式发髻,脸上施了简单的易容术,看起来像个清秀少年。张魁则扮作随从,背着个硕大的行囊,里面装着各种法器符箓。
饶是如此,两人踏入酆都城门的瞬间,还是引起了不少注意。
不是因为他们形貌可疑,而是因为...这座城本身。
酆都号称“鬼城”,自古以来便是阴司信仰的中心。城内建筑多为黑瓦白墙,街巷曲折如迷宫,处处可见与阴间相关的雕塑、壁画、碑刻。卖香烛纸钱的店铺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冥纸燃烧的混合气味。
但真正让楚颜在意的,是那股无处不在的...阴气。
那不是寻常的阴煞之气,而是更精纯、更古老的某种存在。仿佛整座城都建在一座巨大的阴脉之上,地气中阴盛阳衰到了极致。寻常人在这里住久了,必然体弱多病,寿元折损;而修行之人,则会感到灵力运转滞涩,如同在水中挥拳。
“好一个阴阳交界处。”楚颜低声感叹。
她袖中的地枢罗盘正疯狂转动,指针颤动着指向城西方向——那里是传说中的“鬼门关”遗址。
“主人,有人跟踪。”张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
楚颜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后。
三个,不,五个。分别扮作小贩、乞丐、路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从气息判断,都不是普通修士,至少是风水师级别的。
“协会的人?”她问。
“不像。”张魁的尸煞之气已如蛛网般散开,“其中两人身上有楚家的印记。”
楚颜眼中寒光一闪。
楚家...居然也派人来了。
看来这场镇龙碑之争,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先找地方落脚。”她转身走进一条小巷,“晚上再去鬼门关。”
两人在城中转了半圈,最终选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客栈名“往生居”,掌柜的是个独眼老者,见楚颜二人进门,只是抬了抬眼皮,便扔过来两把钥匙。
“天字三号、四号房,一日二两银,包早晚两餐。”老者的声音嘶哑,“酉时后莫要出门,城中...不太平。”
楚颜付了钱,状似随意地问:“老丈,听说鬼门关最近有异象?”
独眼掌柜的手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客官问这个作甚?”
“游学至此,听闻鬼门关乃天下奇观,想见识见识。”
“奇观?”掌柜的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那是死地。最近一个月,已有七个不信邪的夜里去探鬼门关,结果...只回来了三个,还都疯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客官若是只想游山玩水,去名山大川便是。这酆都...最近真的不对劲。夜里常有怪声从鬼门关方向传来,像是...千万人在哭。”
楚颜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当真?那更要去看看了!”
掌柜的看了她片刻,摇摇头,不再多言。
上楼时,张魁传音道:“他在说谎。”
“看出来了。”楚颜推开房门,房间简陋但整洁,“他右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独眼,但另一只眼睛精光内敛,至少是炼气化神的境界。这客栈...不简单。”
她在房中布下隔音结界,这才从袖中取出地枢罗盘。
罗盘指针依旧指向城西,但此刻开始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子时行动。”楚颜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我倒要看看,这酆都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夜色如墨。
子时将至,酆都城陷入一片死寂。白日里熙攘的街道空无一人,连打更人都看不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些人家还在门前洒了糯米、挂了桃木,显然是在防备什么。
楚颜与张魁如两道影子般掠过屋顶,朝着城西疾行。
越往西,阴气越重。到后来,空气中甚至浮现出淡淡的灰色雾气,那是阴气实质化的表现。雾气中隐约有磷火飘荡,忽明忽灭,如同鬼眼。
一炷香后,两人停在一处断崖前。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雾气翻涌,如海浪拍岸。崖边立着一座破败的石牌坊,牌坊上原本应该刻有字迹,但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最上方还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古篆:鬼门关。
牌坊后方,一条石阶蜿蜒而下,消失在浓雾深处。
“就是这里。”楚颜手中的地枢罗盘指针已停止转动,直直指向峡谷下方。
她正要迈步,张魁忽然拦住她:“等等。”
尸王蹲下身,指尖触地。地面是黑色的泥土,湿润粘稠,散发着淡淡的腥气。张魁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变。
“这土...浸过血。”他沉声道,“而且是大量的人血,时间不超过三天。”
楚颜蹲下查看,果然发现泥土中混杂着暗红色的血痂。她催动灵力,眼中金芒一闪,开启了“望气术”。
下一刻,她倒吸一口凉气。
在望气术的视野中,整座峡谷根本不是雾气笼罩,而是被浓郁的、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阴煞血气填满!那些血气如活物般蠕动翻腾,其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张着嘴,无声嘶吼。
更可怕的是,峡谷深处,有一点金光在血气中沉浮。
那金光极其微弱,却散发着浩然正气,与周围的血气形成鲜明对比。金光所在的位置,血气不敢靠近,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净土”。
“镇龙碑...”楚颜喃喃道。
“不止。”张魁指向金光旁边,“那里还有别的东西。”
楚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金光旁还有一团黑影。那黑影不断变换形状,时而如巨兽,时而如人形,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