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夜。
酆都城西的鬼门关遗址,比昨夜更加诡异。
灰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即使以楚颜的目力,也只能看清三丈内的景象。雾气中磷火的数量增加了数倍,密密麻麻如夏夜流萤,将整个峡谷映照得鬼气森森。
更让人心悸的是那种声音——仿佛有千万人在低声啜泣、哀嚎、诅咒,声音来自雾气深处,层层叠叠,无孔不入。若心智不坚者在此,不出半柱香便会疯魔。
楚颜站在崖边,玄色道袍外罩了一件月白色披风,披风上用银线绣着北斗七星图案,在磷火微光下隐约流转。这是她从《地枢秘要》中学来的“七星护身法”,能抵挡阴邪之气侵蚀。
张魁跟在她身后三步处,尸煞之气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尊石雕。但若细看,会发现他双眼中的青光比平日更盛,那是尸王全力戒备的表现。
“主人,真要下去?”张魁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缥缈。
“必须下去。”楚颜的目光穿透浓雾,锁定峡谷深处那点微弱的金光,“镇龙碑就在下面,而楚山河的人随时会到。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拿到碑。”
“但那血煞魔尊...”
“所以我要和它谈谈。”楚颜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四千年的囚徒,应该...很寂寞吧。”
她不再多言,纵身跃下悬崖。
张魁紧随其后。
两人如飞鸟般在雾气中穿行,身法轻盈,落地无声。峡谷两侧的崖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有些洞穴中隐约可见白骨堆积,有些则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楚颜视若无睹,径直朝着金光方向前进。
越往深处走,雾气中的“东西”越多。有时是半透明的鬼影从身边飘过,有时是枯骨手臂从土中探出试图抓扯,更有一次,前方雾气忽然凝聚成一张巨大鬼脸,张开血盆大口咬来。
楚颜只是抬手虚按,掌心浮现一个金色“镇”字。鬼脸触及金光的瞬间如冰雪消融,发出凄厉尖啸后消散无形。
“雕虫小技。”她淡淡道。
这些不过是峡谷中积存的怨气所化的低等鬼物,连灵智都没有,只会凭本能攻击生人。真正麻烦的,是那个盘踞在镇龙碑旁的大家伙。
半炷香后,两人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这里雾气稍淡,能看清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高九尺,宽三尺,厚一尺,通体呈玄黑色,表面光滑如镜,隐约有金色纹路流转。碑身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镇龙安邦。
禹王镇龙碑。
即使隔着十丈距离,楚颜也能感受到碑身散发出的浩瀚正气。那正气如春风拂面,驱散了周身的阴寒,连雾气都被逼退了三尺。
但石碑周围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七道血色锁链从地面伸出,死死缠住碑身。锁链表面刻满诡异符文,正不断抽取石碑中的浩然正气,转化为阴煞之力反灌回去。石碑底部的土壤已变成暗红色,那是被阴气侵蚀的表现。
更可怕的是石碑旁趴伏的那个“东西”。
它看起来像一座黑色肉山,高约两丈,宽三丈,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鳞甲。肉山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边缘布满利齿,那是它的嘴。嘴上方是三只竖瞳,呈品字形排列,此刻正死死盯着楚颜二人。
血煞魔尊。
即使被镇压四千年,即使实力百不存一,它散发出的威压依旧让张魁如临大敌。尸王周身的尸煞之气本能地翻涌起来,与魔尊的煞气在虚空中碰撞,发出嗤嗤声响。
“人类...”魔尊开口了,声音如万雷齐鸣,震得整个峡谷都在颤抖,“又来自寻死路吗?”
楚颜不答,只是静静打量着它。
在望气术的视野中,魔尊体内的情况一览无余:它的核心是一团极度凝练的血煞之气,但气团中央,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点。光点不断散发出浩然正气,与血煞之气激烈对抗,每时每刻都在消耗魔尊的力量。
那是镇龙碑的“碑灵”,也是禹王当年封印魔尊的关键。
“我不是来送死的。”楚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魔尊三只竖瞳同时收缩:“交易?哈哈哈...四千年了,你是第一个敢和本尊谈交易的人类。有趣...说说看,你能给本尊什么?”
“自由。”楚颜吐出两个字。
空气凝固了。
魔尊的竖瞳眯成细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楚颜缓步上前,在距离魔尊五丈处停下,“禹王以镇龙碑镇压你,碑灵与你本源相连,碑在你在,碑毁你亡。所以四千年来,你既想挣脱束缚,又不敢真正毁掉石碑。”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最近一个月,有人用‘七煞锁魂阵’侵蚀碑灵,试图将你与石碑分离。一旦成功,你就能重获自由,而石碑...会成为无主之物。”
魔尊沉默,算是默认。
“可惜他们的方法错了。”楚颜话锋一转,“七煞锁魂阵确实能分离碑灵,但过程需要四十九天。而现在...只剩下二十八天。时间不够了。”
“你怎么知道?!”魔尊的声音陡然拔高,煞气暴涌。
“因为楚山河的人随时会到。”楚颜面不改色,“他们不会给你完整的时间。一旦发现阵法进度滞后,他们会用更激进的手段——比如,用生魂献祭,强行加速。”
她指向石碑底部的暗红土壤:“这些血土就是证明。他们在用活人鲜血浇灌阵法,每浇灌一次,就能提前一天完成分离。如果我没猜错,最近一个月失踪的那些人...”
“都被本尊吃了。”魔尊坦然承认,“但那是他们自愿的!那些守夜人告诉他们,献祭给本尊能得长生,他们就信了...愚蠢的人类。”
楚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压下:“所以我们的交易很简单——我帮你提前脱困,你...帮我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告诉我楚山河的全部计划。”
“第二,在我与楚山河决战时,站在我这边。”
“第三...”楚颜盯着魔尊,“交出你体内的‘血煞本源’。”
轰!
恐怖的煞气如火山爆发,整个峡谷地动山摇!张魁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尸煞之气被冲得七零八落。唯有楚颜站在原地,七星披风无风自动,银线绣的北斗七星骤然亮起,化作七道星光护住周身。
“人类!你找死!”魔尊的三只竖瞳彻底变成血色,肉山般的身体开始蠕动,似乎随时会暴起攻击。
但楚颜依旧平静:“别激动,听我说完。我只要你十分之一的本源,不会伤你根基。作为交换,我不仅帮你脱困,还会传你一篇秘法——能让你在脱离石碑后,不受天道反噬的秘法。”
魔尊的煞气为之一滞。
天道反噬。
这是它最大的顾忌。被镇压四千年,它身上早已打满了“罪孽”的烙印。一旦脱困,立刻会引来天劫,以它现在的状态,十死无生。
“你...真有这种秘法?”魔尊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楚颜不答,而是抬手在空中虚画。
她的指尖划过之处,留下一道道金色轨迹。轨迹在空中交织、组合,最终形成一篇百字左右的古文。文字古奥艰深,每一个字都散发着玄妙道韵。
魔尊的三只竖瞳死死盯着那篇文字,越看越震惊。
“这是...‘偷天换日’?传说中的禁忌秘术!你怎么会...”
“我是《地枢秘要》的传人。”楚颜收手,金色文字缓缓消散,“禹王当年能镇压你,靠的不仅是镇龙碑,还有地枢一脉的秘法。而这篇‘偷天换日’,正是地枢秘法中最高深的几种之一。”
魔尊沉默了。
它在权衡利弊。
四千年囚禁,它太渴望自由了。但楚颜的条件
“十分之一本源,会让我实力大损。”它沉声道,“到时别说帮你对付楚山河,自保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