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龙巢的最深处，已非人间景象。
楚颜沿着龙气流动的轨迹向下飞行，四周不再是岩石土壤，而是纯粹的、凝为实质的龙气。这些龙气呈现出液态的金色，在虚空中缓缓流淌，形成一条条发光的河流。河流汇聚之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直径足有百丈，漩涡中心深不见底，只有纯粹的黑暗。
那里，就是龙心所在。
离漩涡还有三里远时，楚颜就感受到了恐怖的压力。那压力不是来自某个人或某个物，而是来自整个大地的意志——厚重、苍茫、古老，如同整座昆仑山脉的重量都压在身上。她的地仙修为在这里显得如此渺小，连维持飞行都变得异常艰难。
“不能再靠近了。”镇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透着急切，“龙心周围有天然屏障，任何外来力量都会被排斥。以你现在的修为，强行闯入会被碾成齑粉。”
楚颜停在半空，凝视着那个漩涡。
她能感觉到，漩涡深处有一个意识正在沉睡。那意识庞大、混沌、原始，如同初生的婴儿，又如同垂暮的老人。它没有善恶之分，没有是非之念，只是单纯地存在着，维持着龙脉的运行，维系着大地的平衡。
这就是龙心。
不是心脏，而是“核心”，是天地意志在地脉中的具象化。
“前辈，你当年见过龙心吗？”楚颜在意识中问。
镇龙沉默片刻：“见过一次，在楚天机他们布阵的时候。那时龙心被阵法惊动，短暂苏醒了一瞬。只一瞬，八个地仙全部吐血重伤，阵法差点崩溃。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靠近。”
“但它现在在沉睡。”
“沉睡不代表无害。就像人睡觉时会下意识拍打蚊子，龙心在沉睡中也会本能地排斥一切‘异物’。而你，在它眼中就是最大的异物——你体内有天机血脉，那是人为制造的‘伪龙气’，对龙心来说如同毒药。”
楚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能感觉到体内流淌的力量——那是龙脉之力炼化而成的天机血脉，确实与周围天然的龙气有微妙的不同。如果说天然龙气是清澈的山泉，那天机血脉就是掺杂了各种药材的药汤，虽然功效更强，但已失去纯粹。
但正因为不纯粹，才有了可能性。
“前辈，”她忽然说，“你说龙心会排斥异物，但如果这个‘异物’愿意放弃一切伪装，展露最本质的样子呢？”
“什么意思？”
“我要散功。”楚颜平静地说，“散去所有修为，散去天机血脉，以最原始的人类之身，去见龙心。”
镇龙失声：“你疯了？！散功之后你就是个普通人，连这里的龙气威压都承受不住，瞬间就会魂飞魄散！”
“那就赌一把。”楚颜眼中闪过决绝，“赌龙心能感受到我的诚意，赌它不会杀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生灵，赌楚天机说的‘人心引龙心’不是空话。”
她不等镇龙再劝，已开始行动。
双手结印，逆转功法。
《天机总纲》中有“散功诀”，本是用于散去走火入魔时暴走的法力，防止修士爆体而亡。但此刻楚颜将其用在巅峰状态，无异于自杀。
第一缕法力从丹田散出，化作青烟消散。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每散一缕功，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气息就衰弱一分。原本萦绕周身的护体金光迅速黯淡，龙气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挤压着她的身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停下！快停下！”镇龙急得在她识海中大吼，“你这样会死的！”
楚颜没有停。
她继续散功，直到丹田空空如也，直到经脉寸寸枯萎，直到天机血脉中的龙气全部逸散。最后，她甚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那是血脉的根源，一旦散尽，她就彻底变成凡人，再也不可能重修。
精血化作血雾，融入周围的龙气中。
做完这一切，楚颜已摇摇欲坠。
她睁开眼，眼中再无光华，只剩一片黯淡。皮肤因失血而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现在的她，随便一个壮汉都能轻易杀死。
但奇怪的是，龙气的威压反而减轻了。
不是消失，而是……接纳。
周围的液态龙气不再排斥她，而是缓缓流动到她身边，托住她下坠的身体。漩涡中心传来的压力也变得柔和，不再有那种要将她碾碎的恶意。
“赌对了。”楚颜虚弱地笑了笑，然后失去所有力气，任由龙气托着她，飘向漩涡深处。
黑暗吞噬了她。
下坠，无尽的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