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府，万历四十七年。
秋雨连绵下了三日，泰山脚下泥泞不堪。青石官道上，一辆破旧的驴车陷在泥坑里，任凭车夫如何鞭打，那瘦驴只是喘着粗气，纹丝不动。
“少爷，怕是得下来走一段了。”老车夫回头对车厢说。
帘子掀开，一个青衫少年探出身来。他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面色略显苍白，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但若细看，会发现他袖口沾着些许朱砂痕迹，腰间挂着的不是玉佩，而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旧铜钱。
少年名叫陈平安，济南府人士，此番是来泰山参加乡试的。说是乡试，其实他是来……找东西。
“李伯，我自己走吧。”陈平安跳下车，溅了一身泥点。他撑开油纸伞，背起书箱，对车夫道，“您慢慢收拾，我在前面镇上等您。”
“哎，少爷小心些！”老车夫喊道，“听说最近这泰山不太平，有妖人出没！”
陈平安摆摆手，踏着泥泞向山路走去。
不太平？他心中苦笑。这世道，什么时候太平过？
五年前，他还是济南陈家的庶子，在府中不受待见。直到有一天，他在父亲书房翻到一本残破的古籍，书名只剩下两个字：《天机》。书中记载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些风水堪舆、符箓道术的玄妙法门。
他本以为是志怪杂谈，闲着无聊便照着练了几手。谁知这一练，竟真练出了名堂——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能感应地脉的流动，甚至能绘制简单的符箓。
但他不敢声张。
因为当今天下，道术是禁忌。
自从五十年前“天变”之后，朝廷就颁布了《禁玄令》，严禁民间研习风水道术。凡是私藏玄门典籍、私下修习法术的，一律以“妖人”论处，轻则流放，重则问斩。
据说，是因为五十年前出了件大事。具体是什么事，朝廷讳莫如深，民间也众说纷纭。有说是妖道作乱，有说是天灾降临，还有说是前朝余孽施法诅咒……总之，从那以后，玄门凋零，道术衰微，曾经的修士要么隐姓埋名，要么被抓去砍了头。
陈平安能活到现在，全凭谨慎。
他低头赶路，眼角余光却打量着四周。雨中的泰山笼罩在薄雾里，山峦若隐若现，如一幅水墨画。但他能看见更多——那些雾气中，有丝丝缕缕的“气”在流动，有青色的地脉之气，有白色的云雾之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紫色。
那是“龙气”。
泰山龙脉，果然名不虚传。
陈平安心中暗忖。他此番来泰山，明面上是参加乡试，实际上是为了寻找《天机》古籍中提到的“封禅台秘藏”。古籍最后一页有行小字：“泰山之巅，封禅台下，藏天地之秘。有缘者得之，可窥天机。”
他不知道“天地之秘”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很重要。
沿着山路走了半个时辰，雨渐渐小了。前方出现一座茶棚，棚里坐着三两个避雨的行人。陈平安收了伞，走进去要了碗热茶。
刚坐下，就听见邻桌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儿个玉皇顶上又死人了！”
“啊？又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
“可不是嘛！这个月第三起了！要我说，这泰山啊，邪性！”
茶棚老板是个驼背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插话：“客官们不知道，五十年前那场天变，就是从这泰山开始的。听我爷爷说，那天夜里，泰山顶上金光冲天，九条金龙在空中盘旋，然后……然后就下了一场血雨！”
“血雨？”有人惊呼。
“对，红色的雨，下了三天三夜。”老头压低声音，“从那以后，泰山就时不时闹些怪事。有人半夜听见龙吟，有人看见山顶有神仙打架，还有人说……封禅台下面，镇着什么东西。”
陈平安心中一动。
他想起《天机》古籍里，也提到过“封禅台镇压之物”，但语焉不详，只说是“上古之秘”。
“老板，那封禅台现在还能上去吗？”他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小公子想去？我劝你还是别去了。官府早就封了玉皇顶，说是整修，可都修了五十年了，也没见修好。而且……”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守山的不是普通官兵，是锦衣卫！”
锦衣卫？
陈平安眉头微皱。如果只是普通官兵，他还能想办法混上去。但若是锦衣卫，那就麻烦了。锦衣卫直属皇帝，专司缉捕妖人异士，对道术之流最为敏感。
正想着，茶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三匹黑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三个身穿飞鱼服的汉子，腰间配着绣春刀，正是锦衣卫。他们翻身下马，扫视茶棚，目光如鹰。
“所有人，出示路引！”为首的高个子喝道。
茶棚里顿时一阵慌乱。行人纷纷掏出路引——那是朝廷颁发的通行凭证，上面记载着姓名、籍贯、出行事由等。
陈平安也掏出自己的路引。他虽然是庶子，但陈家毕竟是济南大户，路引手续齐全，应该没问题。
锦衣卫挨个检查。查到陈平安时，高个子多看了他两眼：“济南府来的？来泰山做什么？”
“参加乡试。”陈平安恭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