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泰安府贡院外,人头攒动。上千名考生提着考篮,排队等候入场。晨雾尚未散尽,秋日的寒意浸透单薄的衣衫,不少人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陈平安站在队伍中段,面色平静。他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用木簪束起,背着一个打了补丁的书箱——都是庶子该有的寒酸模样。但若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锐光,那是炼化三宝、传承《天机总纲》后自然流露的气质。
“济南府,陈平安。”轮到他了。
负责检查的衙役接过路引,仔细核对,又打开他的书篮查看。里面只有笔墨纸砚、几块干粮、一竹筒清水,以及几本正经的《四书章句集注》《五经正义》之类,没有任何违禁物品。
衙役挥挥手:“进去吧。”
陈平安迈过贡院高高的门槛,随着人流往里走。经过“龙门”时,他脚步微顿——能感觉到,这座贡院本身就是一个风水局。
以“龙门”为界,内外气场截然不同。院外喧嚣杂乱,院内却肃穆凝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考场,压制着所有人的心神。这是典型的“镇心局”,能让人心思专注,但也容易让人精神压抑,产生幻觉。
看来朝廷对科举的重视,不止在表面上。
陈平安按照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那是一个三尺见方的小格子,三面是墙,正面敞开,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当桌子,一张板凳。相邻的号舍用薄木板隔开,能听见隔壁的呼吸声。
他放下书篮,开始研墨铺纸。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暗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贡院呈长方形,坐北朝南,分前、中、后三进。他们这些考生在前院的号舍区,中院是考官办公和阅卷的地方,后院则是封存试卷的库房。整个布局暗合“天地人”三才,前院属人,中院属地,后院属天。
但奇怪的是……
陈平安闭上眼,以刚获得的天机感知探查。
地脉的流动在这里出现了异常。泰山龙脉的主干从贡院下方穿过,这本该是极佳的风水,能滋养文气,出状元之才。可实际感知中,龙气到了贡院范围就被截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后院方向。
那里,隐隐有一团黑气盘旋,如同一个旋涡,正在缓慢吞噬着贡院的生气。
“有意思。”陈平安心中暗忖,“这贡院下面,怕是有东西。”
辰时三刻,锣声响起。
考官开始分发试卷。今年的乡试题目是《论天道与人道》,出自《中庸》“天命之谓性”一章。题目不算偏,但立意很高,容易写得空泛。
陈平安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写。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按照楚颜传授的《天机总纲》,子、午、卯、酉四个时辰是天地气机转换的关键节点。其中午时(中午十一点到一点)阳气最盛,阴气初生,阴阳交汇,最容易发现隐藏的异常。
而现在,是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他决定先写文章。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他没有按常规的八股格式,而是直接切入主题:
“天道无形,人道有迹。然形迹之间,实有玄机。昔者伏羲观河图而画卦,神农尝百草而著经,此皆以人道窥天道之例也。今人读经,但知其文,不知其意;但守其形,不明其神。譬如盲人摸象,各执一端,终不得全貌……”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炼化天机印后,他对“秩序”的理解达到了新的层次,写这种论述文章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不到一个时辰,两千字的文章已经完成。他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目光再次投向后院。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轻叹。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像雨滴落屋檐。但陈平安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自然的声音——那是女人的叹息,充满了哀怨、不甘、以及……恨意。
声音来自地下。
陈平安不动声色,暗中催动轮回镜的一丝力量——虽然真品还封印在地宫,但他已经初步掌握了镜子的使用法门,可以在意识中投影出镜影。
镜影如水面般在识海中荡开,映照出地下的景象。
他看到了一口井。
就在贡院后院的正下方,深约十丈,井口被石板封死,井壁上刻满了符文。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具白骨。
白骨呈坐姿,身上还挂着破碎的红衣,看形制是女子的衣物。头颅低垂,双手被铁链锁在井壁上,显然生前是被囚禁在此,活活困死的。
更诡异的是,白骨周围萦绕着浓郁的黑气,那些黑气正通过井壁上的符文,源源不断地被抽取上去,汇入贡院的风水局中。
“以怨养局?”陈平安心中一凛。
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风水手法,将含怨而死的魂魄镇压在风水节点,利用其怨念增强阵法威力。但这手法有伤天和,反噬极大,一般正经风水师绝不敢用。
朝廷的贡院,怎么会用这种邪术?
镜影继续深入,他看到井壁上还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血迹早已发黑:
“万历十七年,秋。妾柳如是,蒙冤入狱,困死此井。若后来者见此,请为妾申冤。真相在……”
后面的字被刻意抹去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
柳如是?
陈平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他仔细回忆,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在济南府听茶馆说书人讲过,万历年间确实有个叫柳如是的女子,是泰安府有名的才女,诗词书画无一不精。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失踪,官府说是私奔了,民间却传言是被害了。
难道就是她?
而且,万历十七年……那不就是五十年前?正好是“天变”发生的那一年。
巧合吗?
陈平安正思索间,忽然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脚下升起。
不是错觉——号舍的地面,开始渗出水珠。水珠呈暗红色,带着腥臭味,像是……血水。
“啊!”隔壁号舍传来一声惊叫。
紧接着,惊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前院号舍区,地面都在渗血水,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考生们惊恐地站起身,有的想往外跑,但贡院大门已经关闭,衙役持刀拦在门口。
“肃静!都坐回去!”主考官厉声喝道,“不过是一场秋雨渗水,慌什么!”
但没人相信这是雨水。那颜色、那气味,分明是血。
陈平安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地下那口井里的怨气,正在失控。柳如是的魂魄被镇压五十年,怨念积累到了极限,今日重阳,阳气最盛,反而激起了她的反抗。
“午时到了。”他看了一眼天色。
果然,地面渗出的血水开始倒流,汇成一道道细流,向后院方向流去。那些细流在地上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图案——仔细看去,竟是一个女子的脸庞,正是柳如是的容貌。
“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