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峪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月光照在斑驳的字迹上,勉强能认出“桃花胜境”四字,但“胜”字已经裂开,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石碑旁,几株桃树歪歪扭扭地生长着,枝条上不见桃花,只有枯黄的叶子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明明是九月,这山谷里却冷得像腊月。
“不对劲。”沈炼按住腰间绣春刀,眉头紧皱,“我三年前来过一次桃花峪,那时这里虽然荒凉,但至少是个正常的山谷。可现在……”
陈平安凝神感知。天机传承让他对“气”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此刻他能清晰地“看见”——整个桃花峪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气,厚重如铅云,缓缓旋转。那是怨气、死气、秽气混合而成的“阴煞”,浓度高到已经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屏障。
更诡异的是,山谷里的地脉走向完全紊乱了。正常的地脉应该如河流般自然流淌,可这里的龙气支离破碎,像被人用刀刻意斩断,再胡乱拼接起来。有些地方地气上涌,形成灼热的“阳煞”;有些地方地气下沉,形成冰寒的“阴煞”。阴阳错乱,五行颠倒,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风水局,而是……人为制造的绝地。
“鬼域。”陈平安吐出两个字,“而且是有人刻意布置的鬼域。目的就是困住里面的东西——或者说,困住柳如是的魂魄。”
沈炼点头:“看来当年柳如是之死,没那么简单。一个民间才女,值得用这么复杂的手段镇压?”
“进去就知道了。”陈平安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驱邪符,贴在胸口,又递给沈炼几张,“贴在内衫上,能抵挡阴气侵蚀。”
两人踏进山谷。
第一步落下,周围的温度骤降十度。明明是秋夜,却冷得呼出的气都结成了白霜。第二步,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哭声,像是女子在低泣,又像是婴儿在啼哭。第三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枯树似乎在移动,枝条如手臂般缓缓摆动。
“别回头。”沈炼低声道,“鬼域之中,五感皆不可信。跟着我走,我用守夜人的‘引路灯’开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盏巴掌大的青铜灯,灯芯无火自燃,发出幽蓝色的光。灯光所照之处,那些扭曲的景象稍稍恢复正常,哭声也减弱了些。
陈平安注意到,灯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其中几个他认得——是《天机总纲》里记载的“破妄符”“定神符”“驱邪符”。看来守夜人确实和天机一脉有渊源。
两人沿着山谷小路往里走。越往里,雾气越浓。那雾不是白色,而是淡淡的粉色,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桃花的味道。
“九月哪来的桃花香?”沈炼警惕道,“屏住呼吸,这雾气有毒。”
陈平安已经感到头晕目眩。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同时运转《天机总纲》里的“清心诀”,在体内形成一个小周天,过滤吸入的毒气。
前方的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桃林。
不是枯树,是开满了桃花的桃林。
粉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娇艳欲滴,香气浓郁得让人作呕。更诡异的是,每棵桃树下,都坐着一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古旧的衣服,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一动不动。
“这些人……”陈平安走近一棵树,仔细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真人。
是纸人。
用白纸糊成的人形,脸上用朱砂画着五官,身上穿着纸衣。但做得极其逼真,在月光和雾气中,乍一看和真人无异。更可怕的是,每个纸人胸口都贴着一张黄符,符上写着生辰八字和名字。
陈平安看了一圈,发现这些名字都是泰安府本地人,生卒年份集中在万历十七年到万历二十七年之间——也就是五十年前到四十年前。
“这些人,应该都是当年失踪的百姓。”沈炼脸色难看,“守夜人的档案里有记载,万历年间,泰安府陆续有上百人失踪,官府查无结果,最后不了了之。原来……都被弄到这里来了。”
“他们死了吗?”
“看纸人的状态,应该是被抽走了魂魄,困在纸人里。”沈炼指着那些黄符,“这是‘养魂符’,用活人魂魄滋养某种东西。看来布置这个鬼域的人,需要大量的魂魄能量。”
养魂?
陈平安想起黑袍人“鬼面”在贡院说的话——“五十年怨念,足够炼制一枚‘怨魂丹’”。难道这里也是混沌教的据点?他们在用活人魂魄炼制邪物?
正想着,桃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清脆、悦耳,如少女银铃。
但在这死寂的山谷里,这笑声只让人毛骨悚然。
“来了……”沈炼握紧绣春刀。
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在雾气中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个红衣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柳如是。
但和在贡院见到的怨魂不同,此刻的她面容清晰,眉目如画,除了脸色苍白些,几乎和活人无异。她赤着脚,踩在桃花瓣上,一步一步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花瓣就化作血水,渗入泥土。
“五十年了……”她开口,声音空灵,“终于有人来看我了。”
陈平安警惕地看着她:“柳姑娘,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来是为了……”
“为了我的遗书?”柳如是笑了,笑容凄美,“你们找到了《泰安府志》里的地图?不错,比之前那些蠢货聪明些。之前来了三批人,都死在桃林里了。”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纸人:“喏,都在那儿呢。”
陈平安心中一凛。原来那些纸人里,还有后来者的魂魄。
“柳姑娘,”他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们知道你是蒙冤而死的。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可以帮你申冤,让你入土为安。”
“申冤?”柳如是忽然大笑,笑声中充满讽刺,“向谁申?朝廷?官府?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的眼中流下血泪:“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不是被人害死,是……被活祭。”
“活祭?”沈炼皱眉。
“万历十七年,九月初九,重阳夜。”柳如是的表情变得狰狞,“我被骗到泰山封禅台,说是参加什么‘赏月诗会’。结果到了那里,才发现根本不是诗会——是一个祭坛!”
她指着山谷深处:“就在那里,桃花峪的最深处,有一个古老的祭坛。那天夜里,祭坛周围站着九个人,都戴着面具,穿着黑袍。他们把我绑在祭坛中央,用刀割开我的手腕,让我的血流进祭坛的凹槽里……”
陈平安想起贡院井底的白骨,确实双手手腕有深深的割痕。
“他们要我的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