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将颜秀雨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她睁开眼,指尖从小布包上收回,目光落在炕沿那一点微末的白糖上。
没有迟疑,她捻起约莫半汤匙的量,手腕一倾,雪白的糖粒便簌簌落进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底。转身从尚有余温的灶台上端来一盅滚水,缓缓冲下。白雾倏地腾起,糖粒在澄净的热水中飞速旋转、融化,最终只剩一碗清澈微漾的糖水。
她捧起碗,小心地吹了吹气,才凑近唇边小口啜饮。极致的甜味瞬间包裹了舌苔,带来近乎刺痛的战栗,一股暖流势不可挡地涌入冰冷的胃袋,仿佛冻僵的血脉被一点点熨开。她闭上眼,感受那点珍贵的暖意从腹腔缓缓扩散至后背,直至将最后一滴也饮尽。
碗底残留着几颗未及融化的糖晶,在昏黄油灯下折射出细碎微光。她凝视片刻,起身走到灶边,将碗底残液仔细倾入锅底灰中湮灭痕迹,又用抹布反复擦拭碗沿,确保不留一丝甜腻。
天光未大明,她已拎起积满炉灰的簸箕推门而出。寒气扑面,她缩紧脖颈,眼风扫过院角——那只三花猫依旧蹲在破陶盆边,尾巴圈住爪尖,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盯着隔壁正用草棍逗弄它的男孩小勇。
颜秀雨放缓脚步,待走近院门,才压低嗓音轻唤:“小勇。”
孩子闻声回头,鼻尖冻得通红,好奇地望过来。
她从棉袄内袋摸出两颗水果硬糖,橙红相间的糖纸在曦微晨光中亮得刺目。她未全取出,只露出鲜艳一角,声音压得更低:“帮姐姐瞧瞧,昨儿个那些人走后,都嘀咕了些啥?听见一句,这糖就归你。”
小勇的眼睛瞬间亮了,黏在那点色彩上移不开。他飞快瞥了眼自家紧闭的窗户,小手迫不及待地抓过来。塑料糖纸被撕开的“刺啦”声格外清晰,一股人工香精模拟出的浓烈橙子甜香猛地迸发,几乎要染透清冷的空气。
就在他仰头要将糖块塞进嘴的刹那——
“手里拿的什么?!”
一声尖利的质问如冷水泼来,骤然炸响在墙根下。
颜秀雨心头猛坠,倏然转头。只见王婆不知何时已杵在隔壁院门口,怀里抱着一捆干柴,目光却如钩子般死死钉在孩子手中那颗糖,以及那片在晨光下反着廉价虹彩的塑料糖纸上。
空气霎时凝冻。
小勇吓得一哆嗦,糖块险些脱手。
颜秀雨抢步上前,一把将他手中的糖夺回,顺势拉住他胳膊,转向王婆时脸上已堆起窘迫无奈的笑:“王婶,您别吓着孩子。就两颗哄人的糖疙瘩,前儿张叔看我饿得可怜,塞给我的,说是南边亲戚捎来的稀罕物……不值什么,就是甜个嘴儿。”
她说得又急又轻,语气却竭力稳住,仿佛真是件上不得台面的小事。
王婆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又落回她紧攥的拳头上,最终定格于地上那片被踩瘪的糖纸。她慢腾腾弯腰拾起,掸了掸灰,举到眼前,对着越来越亮的天光,眯眼细瞧。那塑料纸薄而透亮,印花精细,边角还压着一行极小极陌生的拼音字母,她枯瘦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凸起的纹路。
“南边亲戚?”她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纸……老婆子我可没见过供销社有这式样。”
颜秀雨心口咚咚直跳,面上却扯出更无奈的笑:“王婶您见识广,我哪儿懂这些。张叔神神秘秘,只说是什么‘内部特供’,我也搞不清啥名堂。”她边说边将小勇往他家门方向推,“快家去,别在这儿碍王婶的眼。”话音未落,半扇门已掩上,将她与外界隔开。
王婆仍站在原地,捏着那片糖纸,像捏着一枚烫手的证物。晨光勾勒出她脸上深刻的皱纹,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没笑出声,可那眼神已彻底变了,混合着探究、怀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