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秀雨把最后一包压缩饼干的塑料外皮撕下来,折了几折塞进桌角的火柴盒里。她不想留一点现代痕迹,尤其是那种反光的银灰色包装纸,在灯下太扎眼。粗布早就准备好了,一块块裁成巴掌大,把饼干裹紧,像包药丸似的,再用棉线缠两圈。她一根根数过,三十七包,全数收回空间角落的铁架上。
那卷涤棉线还摊在桌上,银灰色的线轴在油灯光下一闪一闪。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上线轴边缘,窗外狗叫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吠,是短促、连着三声的那种,像是有人踩进了院子。
她手一抖,胳膊肘撞到了桌边的铁皮盒子。
盒子翻下去,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亮,像一记敲在铜盆上的锤子。她整个人僵住,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盯着门缝底下那道黑线。
巷子里静了一瞬。
接着,脚步声来了。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是保卫科夜巡的节奏。她没敢动,也没敢喘大气,赤脚踩在地上,慢慢挪到门后,耳朵贴过去。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
她听见外面有压低的声音:“……刚才那声,像是金属落地。”
“嗯,从七号院传出来的。”
“这么晚了,翻东西?”
“去看看?”
另一个声音拦住:“算了,没动静了。记一笔就行。”
她靠着门板,手心慢慢沁出汗来。等那脚步声彻底走远,她才轻轻松了口气,腿有些发软。但她没点灯,也没回桌边,就蹲在门后阴影里,听着远处梆子响了两声,知道是二更天了。
她这才摸黑回到桌前,把涤棉线一圈圈绕回线轴,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手指有点抖,绕了几次才对准轴心。她深吸一口气,把线轴放进抽屉底层,又把空铁皮盒也收进去。以后不能再放桌边了,太危险。
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走到门帘边,又顿住。
外头又有动静。
这次是后巷方向。轻微的脚步,踩在碎石子上,窸窣作响。她屏住呼吸,贴在窗边,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
但那脚步走得急,像是怕被人发现。经过后墙根时,人影一闪而过,裤脚被风掀起来一截,露出半截蓝布鞋面。
她认得那双鞋。
刘彩花昨天就是穿着这双鞋,站在她家门口扯她的衣服。
那人影走得很急,头也不回地拐出了巷子口。颜秀雨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脚步彻底消失,才缓缓拉开了门帘一角,盯着后墙根看了许久。
她没开灯,也没出屋,只是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空白纸,用铅笔写下两个字:**后巷**。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补了三个小点——代表脚步声的频率和方向。
写完合上本子,她把它塞进床板底下,顺手摸了摸枕头下的剪刀。刀柄冰凉,她握了握,又放回去。
她重新坐回桌边,油灯还没点。屋里黑,只有窗缝漏进来一丝月光,照在桌面上,像铺了层薄霜。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纽扣风波、刘彩花的嘴脸、王婆的嘀咕、沈胤川的名字在邻居嘴里传来传去……现在又加上这一声铁盒落地,一条后巷踪迹。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提防。以前在上个世界加班到凌晨都不觉得累,可在这里,每一步都像走在结冰的河面上,不知道哪一脚就会踩破一层壳,掉进下面的暗流里。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油灯盖子拧紧,防止余烟飘出去。然后拉开抽屉,把剩下的几颗塑料纽扣全拿出来,一枚一枚放进空间。今后缝补,只用旧线旧扣,宁可费工夫,也不再冒一丝风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干净,没有长期劳作的皴裂。这是营养跟上的结果,也是她无论如何不想丢掉的一点体面。
她走到镜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悲喜。那件改好的蓝布衫就挂在身后,衬得她肩背挺直,眼神清明。
“我可以脏,可以破,”她低声说,“但不能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