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秀雨的手从门缝里缩回来,指尖还沾着点冰碴。她没关门,就站在门槛上把鞋底的泥雪蹭干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头那股刚散开的暖意。
这暖是实实在在的——炕烧了一宿,被褥厚得能压住梦里的冷风。她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旧棉鞋,补丁还是昨天那几块,可脚心是热的。她弯腰进屋,顺手带上门,闩子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像给昨夜的提心吊胆画了个句号。
她走到炕边,伸手按了按被子。软乎,蓬松,压下去还能慢慢弹回来。这不是厂里发的那种陈年旧棉絮,也不是她从前用破布烂絮塞出来的“救命被”。这是新棉花,白净、干燥、带着一点晒透阳光的味道。外头那层粗布也是新的,灰白色,没染色,针脚密实,故意缝得歪歪扭扭,像是谁省着料子一寸寸拼出来的。
她坐下来,手指在被角摩挲了一下。这被子是她熬了两个通宵缝的。布票是从沈胤川那儿换来的,棉花则是托老黑从黑市弄的,花了三张十元大团结加两斤粮票。钱是从《语录》书夹层拿的,取的时候手都没抖——比起昨夜藏钱时的战战兢兢,今天这一步反倒踏实了些。
她不是冲动。这几天风平浪静,家属区没人再查户,广播也没再喊口号。沈胤川前天傍晚在巷口擦肩而过时,朝她点了下头,眼神没多留一秒,但她懂意思:窗口开了。
她终于敢动一动了。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响。她抬眼望去,王婆挎着个竹篮子已经进了院子,嘴里还嚷着:“小颜在家不?我给你送点酸菜来,自家缸里捞的,开胃!”
颜秀雨立刻起身迎出去,脸上挂了笑:“王姨来了,快进来坐。”
王婆迈进屋,目光像扫帚似的从墙角扫到炕沿,最后停在那床崭新的被子上。她嘴角一翘,声音拖得老长:“哟,这被子……真够厚实的啊,摸着比供销社卖的还暄和。”
“是嘛?”颜秀雨笑着走过去,顺手把被子往里折了折,“我把那床五年没动的老被拆了,棉花太板结,找张婶帮着重弹了一遍,又添了半斤新棉。虽说费工夫,但也算物尽其用。”
“哦——”王婆拉长声调,往前凑了两步,伸手就要去摸,“让我瞧瞧,这棉花是不是特别好?”
颜秀雨没拦,反而掀开一角让她看:“您看,都是普通白棉,就是弹得松了些。我这点手艺,也就勉强遮丑。”
王婆的手在棉絮上捏了捏,点点头,又摇摇头:“倒真是细软,不像咱们平时用的。你哪来的钱买新棉?”
“接了点缝补活儿。”颜秀雨转身去倒水,“张婶介绍的,给几个工人改裤脚,一毛五一趟,攒了快一个月才凑够。”
“嘿,不容易。”王婆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你还真能熬。我们家老头子说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我说可不是嘛,脸都有肉了。”
“托您的福。”颜秀雨笑着应,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王婆又东拉西扯了几句,说什么“年轻人要懂得节俭”“别被人骗了”之类的话,末了站起身要走。临出门前,她忽然停下,抬手整理了下袖口,另一只手顺势掠过窗台,指尖一勾,一颗黑色胶木纽扣就不见了。
那是她准备替换旧袄子的备用扣子,圆溜溜的,边缘光滑,跟现在市面上那种粗糙的骨粉扣完全不一样。
颜秀雨背对着叠被子,听见动静回头时,只看到王婆走出院门的背影。
她没追出去问。
门关上后,她走回窗台,盯着那空荡荡的位置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把剩下的几颗同款纽扣全收进了针线筐最底下,连同剪刀、顶针一起,塞进炕席下面的暗格里。
她盘腿坐回炕沿,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棉线。刚才那一瞬,她差点就想开口拦住王婆。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越是追问,越显得心虚。不如装作不知,反倒坦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有些粗,是常年做活留下的痕迹。可皮肤不再干裂,掌心温热,连冻疮都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