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秀雨的手指还压在枕头底下,手套的粗线硌着掌心。她没动,也不敢动。从傍晚刘彩花那番话落地起,她就知道这事不会停在嘴上。广播一响,核查启动,她烧了纸条、倒了糊锅、藏了棉被,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可她没法替自己说话——一个孤女,没人撑腰,说多错多。
她只能等。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风拍着窗纸哗啦作响。远处办公楼方向有灯光亮着,比平时晚。她盯着那光,一眨不眨。那里正开会,讨论她的“生活腐化”。她不知道沈胤川会不会去,去了又会怎么说。她只记得他上次接过手套时,指尖蹭过她手背,一句话没说,却把毛线往袖口里塞了塞。
会议室里烟味浓重。革委会几位成员围坐在长桌旁,副主任老周拿着举报材料念得一字不落:“颜秀雨,父亡母故,享受困难户待遇。近来行为异常:家中烟囱冒黑烟,饭菜有油腥味,盖新棉被,穿厚实鞋袜,疑似私藏物资、投机倒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事儿不是小打小闹,是阶级立场问题。烈士子女更该守规矩,不能借身份搞特殊。”
没人接话。空气沉得像压了块铁。
就在这时,靠窗坐着的沈胤川抬起眼。他一直没说话,军大衣也没脱,帽檐下的脸冷得像结了霜。他缓缓开口:“这事儿,我了解。”
全场静了两秒。
老周愣住:“你了解?”
沈胤川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颜秀雨父母因公殉职,档案里写得清楚。她一个人住筒子楼,去年冬天我去看过一次——棉絮发霉,被子薄得透风,炕都烧不热。”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后勤处的旧调拨单,“我让后勤调了二十斤旧棉花,批条在我这儿。她自己弹的,重新缝了被子。你说的新被,就是这个。”
老周张了张嘴:“那……吃肉呢?街坊反映她锅里有荤腥。”
“有。”沈胤川点头,“上个月厂里清档案室,积了三十年的旧图纸堆成山。我找她帮忙整理,三天干完别人半个月的活。她手都磨破了。”他从另一侧口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领货单,“腊肉半斤,是我批的加班补助。手续在总务科能查。”
屋里鸦雀无声。
沈胤川把单子拍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我们讲革命感情,讲阶级互助,怎么到了烈士遗孤头上,就成了‘生活超标’?倒是有些同志,不去看看病退工人住的漏房,不去问问伤残职工吃的啥粮,反倒盯着一个姑娘家的锅台转悠,这是关心群众,还是立威?”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直视老周。眼神不凶,却像刀锋刮过皮肤。
老周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张了几次嘴,终究没出声。
边上一位年轻委员小心翼翼问:“可……群众反映强烈,不查一下,怕影响不好。”
“查?”沈胤川冷笑一声,“怎么查?翻人家米缸?扒人家炕席?她一个姑娘,连个亲人都没有,你们要她自证清白?那我问一句——谁给她发过冬衣?谁去过她家看一眼?去年年三十,是谁在值班室啃冷馍,她在灶上熬高粱糊?”
没人回答。
沈胤川收回视线,语气平下来:“情况清楚了。旧棉改被,有据可查;腊肉补助,手续齐全。其他所谓‘腐化’,纯属误传。建议结案,不必再查。”
没人反对。
会议草草收场。散会时,几个人低头走,老周走在最后,经过沈胤川身边时顿了一下,终究没说话,推门走了。
沈胤川站在原地没动。窗外雪后的夜空清冷,月光照在走廊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抬手松了松领口,才慢慢往外走。
家属区那边,颜秀雨仍坐在炕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