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刀柄的故事
“我学!”
林峰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这间小小的纹身店点燃。
苏媚对于他如此迅速而坚定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她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没有立刻开始她的“教学”,反而慢悠悠地又点起一支烟,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谨慎地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有了人迹,赶早市的,出门做工的,但并没有看到黄毛那伙人嚣张的身影。她放下窗帘,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烟雾从红唇中缓缓吐出。
“学东西,不急在这一时。”她的目光落在林峰依旧紧握的右手上,那个藏在掌心、被他视若珍宝的木柄,“在那之前,我得知道,我教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风险。”
她走回林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带着审视:“你说刀疤强逼死了你爹,总得有个由头吧?他为什么盯上你们林家?你爹,一个老实巴交卖鱼丸的,怎么会惹上那种人?”
这是要盘他的底了。林峰抿紧了嘴唇,低下头,沉默再次成为他脆弱的铠甲。家丑,父亲的无奈,他羞于启齿。
苏媚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耐心好得出奇。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和尚未散尽的粥香,还有一种无声的压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峰内心的挣扎几乎写在脸上。他知道,要想得到这个神秘女人的帮助,隐瞒是不可能的。而且,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和委屈,也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终于,他抬起头,眼睛因为强忍泪水而泛红。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那枚被汗水浸得发亮、顶端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血渍的鱼丸刀木柄,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是因为我……”林峰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充满了自责,“半年前,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学费……家里凑不齐……我爸他……他没办法,就去找刀疤强借了三千块钱……”
苏媚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对这种故事早已司空见惯。
“本来想着,慢慢卖鱼丸,总能还上……”林峰的拳头再次握紧,指节发白,“可那利息……利滚利……根本就是个无底洞!才半年,就变成了五千块!刀疤强天天派人来逼债,砸东西……我爸求他们宽限,他们就……”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父亲被按在案板上,刀光闪过……
“他们就在我生日那天晚上……当着我的面……砍了我爸一根手指!”林峰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恨意,“我爸……我爸本来就身体不好,又气又伤……没过半个月……就……”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悲恸。
苏媚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崩溃痛哭的少年,眼神复杂。她掐灭了烟,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她知道,这股情绪憋在他心里太久,需要释放。
过了好一会儿,林峰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急促的喘息。他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刺骨的仇恨。
“所以,”苏媚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是因为你的学费,你爹才去借了高利贷,才惹来了杀身之祸。你觉得,是你害死了你爹?”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林峰内心最痛、最自责的地方。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无法面对的念头。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苏媚却缓缓摇了摇头:“你错了,小子。”
林峰愕然地看着她。
“害死你爹的,不是你,是刀疤强,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苏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爹借钱是为了让你读书,是望子成龙!哪个当爹的不想自己孩子有出息?错的是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畜生,不是你们父子!”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峰心中沉重的负罪感。他怔怔地看着苏媚,仿佛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把别人的罪过往自己身上揽,是最蠢的行为。”苏媚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但话语却字字敲打在林峰心上,“你要记住的,不是你那点无用的自责,而是刀疤强对你家做的一切!是断指之痛,是杀父之仇!”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林峰掌心的木柄:“这玩意儿,是你爹吃饭的家伙,现在成了你报仇的念想。好好收着,时刻提醒自己,为什么而活。”
林峰紧紧攥住了木柄,苏媚的话在他心中激荡。是啊,自责和眼泪换不回父亲的生命,只有仇恨和力量,才能让仇人付出代价!
“现在,告诉我,”苏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那个砍了你爹手指的人,是刀疤强亲自下的手,还是他手下的哪条狗?”
林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是刀疤强……亲手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