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福兴铺的飞檐，水磨青砖地被扫得锃亮，连后堂饭厅都泛着暖光，仿佛连空气都在冒热气。周诗曼端坐苏秦对面，一身靛蓝警督制服笔挺得能当镜子使，肩章上的铜星闪得人眼花，活像从警匪片片场杀出来的女主演。她手里捏着一只烫金边细瓷杯，指尖却白得跟纸糊的一样——不是冷，是压根没血。
“苏秦。”她开口，声音清冷得像冰箱里冻过的矿泉水，“秦五斤的义庄冻库炸出条‘美人鱼’——人没死透，脸毁八成，胳膊剩半截，舌头还被炸断一截，躺那儿跟菜市场烂鱼摊上的货色有得一拼。”她顿了顿，凤眼一眯，“关键啊，这‘美人鱼’身上搜出劳埃德洋行特供止血粉的包装袋。巧不巧？你家檀香供销单昨天刚在他们那儿走完账。”
苏秦慢悠悠嘬了口豆汁，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改表情：“周警督大清早屈尊驾临，就为查盒止血粉？”他放下碗，一脸无辜，“那女的是谁？为啥潜入义庄？偷情还是顺手牵羊？这不才是你们该操心的吗？至于洋行的东西……”他一笑，嘴角翘得像刚偷完鸡的狐狸，“满城漂洋过海来的玩意儿多了去了，难不成您要让我承包整个租界的海关？”
周诗曼鼻孔一哼，差点把桌上的茶杯震翻。正要开喷，眼角忽然一跳——后门垂花帘微微晃动，明显有人刚缩回去。不用猜，肯定是那对被苏秦收留的落难姐妹在偷听。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她冷笑：“苏秦，你这后院快成百花楼分号了吧？外头算计人心，里头莺莺燕燕，苏老板，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哎哟，督座抬爱！”苏秦抱拳作揖，一脸“我哪配”的谦虚，“小的草根一枚，每天愁的是房租水电，哪比得了您风里来雨里去，一心为民除害？我都想给您送锦旗了，就差个由头。”
话音未落——
“苏哥！”黑豹裹着寒风撞进来，脸上那道疤冒着热气，汗珠子都快蒸出仙气了。他瞥见周诗曼，眼神一滞，但立马转向苏秦：“查清了！红糖麻油铺！唐半城的人三天跑了七家，专收河北邢台山沟里的野橘！长得跟咱家‘蜜金橘’胚子一个模子刻的，就是颜色更深，皮厚得能当防弹衣，生吃一口酸得牙打颤，跟喝醋精似的！”
苏秦眼神一冷，刀锋出鞘。
“更狠的在后头！”黑豹喘口气，脸色发白，“那橘皮挤出的油，沾手就红肿发痒！他们收的量还不小……我怕打草惊蛇，赶紧回来报信！”
话音刚落——
“哗啦！”后院一声脆响，瓷器碎了一地，紧接着是女人短促的尖叫！
张秀带着哭腔喊：“芳儿！你别——”
周诗曼“蹭”地起身，警服带风。苏秦更快，人影一闪，已掀帘冲进后院。
西厢房还飘着果脯甜香，现在混进了药膏味儿，呛得人脑壳疼。地上碎了个青瓷药钵，乌漆嘛黑的烫伤膏溅得到处都是。林晚晴傻站在一边，指尖沾了点黑膏，活像刚干完坏事的女巫。张芳则缩在墙角矮柜阴影里，抖得像开了震动模式，脸色白得能反光，嘴唇咬出血丝，眼睛瞪得像见了鬼，死死盯着地上的药膏，嘴里呜咽着：“血……是血的味道……他们也熬这个……给‘他们’洗伤口……然后……那些人就……”
“熬药洗伤口？”苏秦眉头一锁，瞬间抓住重点。
“像是……牲口棚旁边的小屋……木桶……滚烫的黑药水……墙上全是血手印……”张芳语无伦次，可拼出来的画面，竟像个简陋的消毒作坊。
苏秦眼神一沉。
就在这时——
“砰砰砰！”前铺大门被人拍得山响，夹着流里流气的吆喝：“开门！警署搜查！上峰命令！查禁来路不明药材！”
来了！
唐贺年果然借周诗曼查“止血粉”的由头，直接搬出警署名义，目标直指后院药材库！摆明了要搞事，顺便把“野橘案”扣苏秦头上！
林晚晴脸色刷白，小柱子眼神乱飘，摇篮里的小苏恒“哇”地哭了起来，仿佛知道大事不妙。
周诗曼冷眼旁观，嘴角微扬：“苏掌柜，这回……可是‘人赃并获’的节奏啊？”
苏秦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转身拍拍黑豹肩膀：“去，把后院晒的那批‘蜜金橘’胚子，全搬出来，摆在天井中央。”
黑豹一愣：“可那是真货……”
“正因为是真货，”苏秦眯眼，阳光落在他肩头，像镀了层金，“才更要晒给所有人看。”
他又转头看向周诗曼，笑意加深：“周警督，既然要查药材，不如一起验验？正好让大伙儿瞧瞧——到底是谁，在拿毒橘冒充蜜饯，祸害街坊？”
周诗曼一怔，随即眯起眼：“你倒是会借力打力。”
“哪里哪里，”苏秦拱手，一脸“我纯良百姓”的无辜，“我只是觉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再说了，”他低头看了眼还在发抖的张芳，声音温和了几分，“总不能让好人，连药都不敢熬吧？”
风拂过天井，吹散药膏的刺鼻气味。阳光洒在那一筐筐金黄透亮的蜜橘胚子上，亮得晃眼。
而某个躲在暗处的黑手，已经开始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