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终结,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姿态,砸在河口镇每一个人的心头。
伪军营长常三宝高举着一面仓促扯下的白布,脸色灰败,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身旁,只站着一个年轻人。
陈锋。
他就那么平静地“护送”着常三宝,从指挥部里一步步走出。
院子里,枪声的余音尚未散尽,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刺得人鼻腔发酸。无论是负隅顽抗的伪军,还是侥幸未死的忠义堂民团,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呆滞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所有人都听着!”
常三宝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哭腔。
“放下武器!全部投降!”
死寂。
院子里落针可闻,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的呜咽。
陈锋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脸上停留分秒。
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他径直走向院子角落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
“哐当!”
陈锋一脚踹开门锁,木屑纷飞。
他侧身让开,让光线照进去,驱散里面的霉味与黑暗。
“刘师傅,老人家,孩子,没事了,我来接你们了。”
他的声音温和,与刚才在战场上那种生杀予夺的冰冷判若两人。
柴房里,一个干瘦的老人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老母亲和瘦弱的孙子护在身后,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他就是刘万山。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八路军军官,再扫视一圈院子里那些垂头丧气的伪军,以及那些同样不知所措的民团。
心,一沉到底。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为了救自己这么个糟老头子,不惜端掉一个伪军营?图什么?还不是图自己这身修炮的手艺。日本人逼他,伪军逼他,现在换成了八路军。
换汤不换药罢了。
想到这里,刘万山挺直了那副被苦难压得有些弯曲的脊梁,眼神里的光彩黯淡下去,透着一股疏离和冷漠。
陈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解释。
任何言语在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让开身子,让战士将热茶和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端进去。
“先吃点东西,压压惊。”
说完,陈锋转身,动作沉稳。
他从胸口最贴身的位置,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那油布上,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一层层地剥开油布,露出了里面保护得完好无损的图纸。
随即,他双手捧着图纸,走到刘万山面前,微微躬身,将图纸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这个姿态,不是一个胜利者对一个俘虏的施舍。
而是一个后辈,对一个行业宗师的请教。
“刘师傅,晚辈陈锋,有些东西不甚了了,斗胆请您过目,指点一二。”
刘万山愣住了。
他看着陈锋真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那卷质地精良的图纸,满腹的狐疑。
指点?一个八路军的指挥官,让自己一个糟老头子指点什么?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铁屑的手,迟疑地接过了图纸。
很沉。
不只是纸张的重量,更有一种他说不出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