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峡的硝烟味,似乎还未从丁伟的鼻腔里彻底散去。
临时指挥部里,一盏油灯的豆大火苗,在深夜的寒风中挣扎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桌上铺开的,是几张粗糙的马草纸。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寂静山谷里唯一的动静。
丁伟的思绪,却比窗外的风还要激荡。
他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回放着白天的景象。那不是一场战斗,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一场用钢铁和烈焰奏响的死亡交响曲。
迫击炮阵地那震耳欲聋的轰鸣。
日军阵地被火光与浓烟彻底吞噬的瞬间。
战士们几乎是以一种散步的姿态,轻松收割着残存的敌人。
这一切,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过去十几年在军校、在战场上建立起来的,关于战争的所有认知。
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腕早已酸麻不堪,可他停不下来。
他必须写下来。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震撼,都必须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从河口镇兵不血刃的奇谋,到兵工厂里那些从无到有的创造,再到今天这场奢侈到令人发指的火力覆盖……
陈锋。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反复咀嚼,每一次都带来新的滋味。
丁伟猛地停笔,抬头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深邃。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记录的,已经超出了一个团的战报范畴。
这是一种思想。
一种足以颠覆我军未来战争形态的,全新的建军思想!
他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一切,送到旅部!送到那些能决定未来的大人物手里!
……
两天后。
386旅旅部。
一份被标记为“最高等级加急”的电报译稿,被通讯参谋用颤抖的双手,恭敬地放在了旅长的桌案上。
旅长正和参谋长对着地图,研究着下一阶段的反扫荡策略,闻言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
“丁伟的观察报告?这家伙,还真当自己是秀才了,写个报告还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他带着几分调侃,拿起了那份厚厚的报告。
参谋长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的微笑。
指挥室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旅长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缓缓向下移动。
起初,他的表情是轻松的。
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眉头开始不自觉地锁紧。
他阅读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消化。
参谋长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也俯下身,视线落在了那份报告上。
“自造六零迫击炮……炮弹自给……”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念出了这几个字,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指挥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凝滞。
旅长翻过一页,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当他看到“以炮火覆盖为核心,步兵协同清扫”的战术描述,以及最后那个“我方伤亡不足十人,全歼日军盘龙峡守备加强中队,毙敌二百余人,解救战俘三千余”的战果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和参谋长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片名为“骇然”的风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