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海老汉对自己的现身不满意。在姬月莲即将失身的关键时刻,他感觉常长江行动有点磨磨唧唧的。当有人遇到危险时,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啊,你磨蹭个啥!
井下的空气,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煤尘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浓痰。常长江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滚滚,映着头顶矿灯微弱的光芒,亮晶晶的如同涂了一层蜡。他和二反抗,正哼哧哼哧地用尽全力,将一车装满的“乌金”,送到运输巷的矿车上。
送煤车的轮子,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哐当”一声沉重的声响,在幽深的巷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长江哥,歇会儿不?”二反抗喘着粗气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常长江抹了把脸上的汗,甩了甩,“再坚持会儿,把这车推到转载点再说,早干完早利索。”他瓮声瓮气地回答,脚下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那啥,长江。”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咳嗽声。
常长江回头,借着矿灯光,看到杨队长走过来,“辛苦了!”他拍拍常长江沾满煤灰的肩膀,声音在巷道里显得有些闷,“长江,别推了,姬师傅今天去矿上医院做复查了,得明天下午才能回来。姬师傅让你给姬月莲作伴去。”
常长江笑笑说:“嗐,她那么大了,有啥害怕的。”
杨队长解释道:“我刚才散会下井的时候,在锅炉房碰到姬月莲了,她一个人在水房睡觉害怕,让你去给她作伴。我回来了,你赶紧去吧。”
“嗐,中。”常长江想,水房是矿上给工人提供热水洗澡、洗衣的地方,平时都是姬师傅与女儿姬月莲打理。姬师傅人老实,姬月莲是个文静秀气的姑娘,在这粗人扎堆的矿上,她就像一朵出水的莲花,让人都想看几眼。常长江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上次的事情。年前,姬师傅也是去看病,那天晚上,他还在锅炉房睡着,就有一个人溜到水房,动手强拉姬月莲……
常长江心里就有些不踏实了。
“那啥,长江,你发什么愣?还不快去!”杨队长见他不动,催促道。
常长江赶紧应道:“嗐,我这就去。”他先到生产巷,将自己负责的那部分煤卸到指定的拖斗车里。正好,一辆装满了煤的电动运煤拖斗车正要启动。常长江也懒得再等下一趟,便敏捷地跳上了颠簸的拖斗车,这样出井有点脏,不合规定,但快,省得再跑向升降机那地方了。
拖斗车“嗡嗡”地响着,沿着轨道向上爬升。随着不断接近地面,光线也越来越亮。二十几分钟后,拖斗车出井了。刚一停稳,常长江跳下车来。一股清新但依旧带着煤味的空气涌入鼻腔,比井下的空气舒服多了。
出煤口在西矿区大院的西北角。这里,灯火通明。巨大的传送带,正将一斗斗乌金,源源不断地运送到旁边高耸的大煤堆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负责出煤的工人们,穿着沾满煤灰的工装,在灯光下忙碌着,将散落的煤块归拢。
煤堆西边,停着几辆解放牌一拖一挂的运煤汽车,司机们大概是在驾驶室里休息,等着装煤。
常长江没有停留。工人进出的主矿口的高敞房,离水房更近一些。他快步向高敞房那走。
初夏,夜色朦胧,一轮残月挂在天际,被淡淡的云层遮掩着,洒下清冷朦胧的光辉。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些许身上的燥热。常长江紧了紧身上的单衣。
他沿着矿区里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煤屑路,深一脚浅一脚,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高敞房。
他路过堆积如山的备战煤区。黑乎乎的煤堆在月光下像沉默的巨兽;他走过机器轰鸣的工业煤区,那里是筛选和初步加工煤炭的地方;他又穿过相对安静一些的燃料煤区,最后,走过一排排寂静的工人宿舍。宿舍里偶尔传来几声鼾声和梦话,大多工人都已进入梦乡,为下一班的劳作积蓄体力。
这段路不算近,七拐八绕的,大约走了二里地。
常长江远远地看到了水房那孤零零的院子。
水房的院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功率不大,泛着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院子周围一小片区域。这昏黄的灯光与天上朦胧的月光交织在一起,给整个水房院子笼罩上了一层诡异而宁静的氛围。
院子的铁栅门紧闭着,甚至还从里面反锁了,透过铁栅栏往里看,水房的几间屋子都黑着灯,只有锅炉房那边还透着一点极淡的红光,估计是保温的炉火。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风吹过院墙外几棵老杨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
“嗐,”常长江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甚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看来真是自己多担心了,这不挺好的嘛,风平浪静的,能有什么事?”
他甚至感觉,自己从井下急匆匆地跑上来,有点多此一举了。姬月莲说不定早就忙完休息了,或者只是杨队长传错了话?他犹豫了一下,是现在敲门进去问问,还是干脆直接返回宿舍睡去吧。
就在他准备转身,打算回宿舍的时候,一阵极轻微的、像是压抑着的“呜呜”声,若有若无地飘进了他的耳朵。常长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疑心侧耳细听。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风声,又像是……人的哭声?他屏住呼吸,仔细辨认着。可是,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刚才那声音又消失了。
“难道是我听错了?”常长江摇摇头,暗笑自己真是神经过敏,被上次的事情搞得有点草木皆兵了。
他再次准备转身离开。就在他身体刚转过去一半的时候,一阵更加清晰、更加凄厉的“呜呜”声,猛地从水房院子里传了出来!这一次,声音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带着一种绝望的、被捂住嘴巴无法放声的痛苦呜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常长江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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