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第一个瞬间,是被一种化学气味强行拽回现实的。
那股浓郁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霸道地钻入鼻腔,粗暴地搅动着沉睡的神经,强迫他从无尽的昏黑中挣脱。
紧接着,是痛。
并非某一个点的锐痛,而是从每一根骨骼的接缝,每一束肌肉的纤维深处,弥漫开来的、碾压般的酸楚与剧痛。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拆解,又被拙劣地重新拼凑在一起。
红凯的眉头死死拧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SSP基地那片再熟悉不过的、带着些许陈旧斑点的天花板。
他正躺在那张永远显得有些狭窄的沙发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
身体的痛楚虽然剧烈,却远不及另一股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的、更为酷烈的煎熬。那是一种无形的、却能将人的心智碾成粉末的重压。
他用手臂支撑着,一点一点,艰难地坐起身。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
他的视线,被前方墙壁上那面巨大的电视屏幕牢牢吸附。
基地里没有人,只有电视机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循环播放着城市的紧急新闻。
而新闻的主角,正是他。
或者说,是那个他亲手释放出来的,名为“暗耀欧布”的破坏神。
高清的、甚至带着些许摇晃的镜头,将那场战斗的每一帧都记录得无比清晰。
画面中,那个黑紫与赤红交织的巨人,没有半点英雄的姿态。他那双血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破坏欲与狂暴。
他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虐杀。
面对那曾经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玛伽大蛇,他用最原始、最残暴的方式,将其撕裂,贯穿,用绝对的力量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大地的崩裂与建筑物的倒塌。
那不是守护,那是同等的、甚至更加令人战栗的毁灭。
新闻镜头的最后一幕,定格在他高高举起那颗浓缩了无尽黑暗能量的毁灭光球,对准的,并非怪兽,而是已经化为废墟的城市中心。
那一刻,他与怪兽之间,界限彻底模糊。
画面切换。
记者的镜头,转向了那些从废墟中被救出的幸存者。
一张张沾满灰尘的脸上,表情是如此的复杂,如此的真实。
起初,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感激,有人在哭,有人在对着镜头语无伦次地道谢。
可当记者将暗耀欧布那段失控的影像展示给他们看时,所有的感激都凝固了。
激动,迅速冷却,转变为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
那是一种对未知与恐怖力量的,最本能的……恐惧,不安,与质疑。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下意识地将孩子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仿佛不愿让他再多看一眼屏幕上的那个“巨人”。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真的是……守护我们的英雄吗?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那么害怕……”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眼镜片已经碎了一半,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迷茫与后怕。
“我感觉,他比那些怪兽,还要可怕……怪兽的眼睛是空洞的,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就象是要把所有东西都毁掉一样,包括我们。”
人群的角落,一个老人双手合十,对着镜头,更像是对着某个未知的神明在祈求。
“求求他,不要再出现了……下一次,下一次他会不会真的把我们……”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那未尽之言,却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更加沉重。
这些声音,通过电视的扬声器,不大不小,却清晰无比地,一字一句,凿进了红凯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