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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余烬（下）
永历二十二年七月末，台湾南路那场看似局部的、血腥的巡逻队遇袭事件，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帝国海疆之下积郁已久的重重矛盾。恐慌的谣言在台湾本岛发酵，猜忌的毒液在永京深宫弥漫，震怒与疑惧在舟山军港交织，而身在前线的靖海郡王俞通海，则被推入了忠君与自保、北伐与南顾的两难绝境。战争的余烬尚未冷却，一场更加凶险、关乎人心向背与势力格局的暗战，已骤然拉开序幕。
台湾安平：固本与铁腕
台湾府安平镇（原热兰遮城），靖海郡王行辕。尽管正值盛夏，议事厅内的气氛却冰冷如严冬。留守参军沈廷扬与副将陈魁面色凝重，站在巨大的台湾舆图前，刚刚向快马赶回的传令兵了解了南路的最新情况。
“赤嵌城、新港街的骚乱已暂时弹压下去，抓了十几个散布谣言的漳州籍海匪，当众砍了脑袋，悬首示众三日，市面算是稳住了。”陈魁的声音带着沙哑，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未曾合眼。
沈廷扬指着地图上瑯峤（垦丁）以南的大片区域，忧心忡忡：“然，南路傀儡番、猪朥束等生番社寮，自袭击后便闭寨自守，拒绝与我方通译接触。汉人垦民则惊恐万状，已有数股流民拖家带口向北逃难，沿途踩踏、抢掠之事时有发生。更麻烦的是，有溃兵传言，袭击者中确有剃发汉人，口音漳泉难辨，这……这谣言怕是止不住了！”
陈魁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定是郑芝龙那老贼搞的鬼！他在漳泉根深蒂固，手下海盗出身的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派人伪装虏寇，勾结生番，祸乱我台湾后方，断王爷根基！此计歹毒至极！”
“慎言！”沈廷扬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无凭无据，不可妄加揣测！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王爷北征未归，台湾绝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陈将军！立刻从澎湖水师和安平镇军中，抽调五百精锐，由你亲自率领，火速南下凤山县（明郑时期台湾县制，辖区约今高雄、屏东）！一、弹压地方，收拢流民，设立粥厂，严禁抢掠，有违令者，立斩！二、持王爷手令，召见南路各归化番社头人，宣示朝廷威德，严查勾结外敌者，有窝藏奸细或参与袭击者，尽屠其寨！三、多派精干哨探，化装成商人、猎户，深入山区、沿海，务必查清那股神秘袭击者的巢穴和来历！”
“得令！”陈魁抱拳领命，杀气腾腾。
“还有，”沈廷扬补充道，语气沉重，“八百里加急，将此地情形及我等处置，再报王爷！请王爷速决！台湾……等不起了！”
一道带着血腥气的维稳命令，从安平镇发出。陈魁率领的精锐，如同扑向南方的一把烧红的烙铁，试图用最残酷的方式，烫平台湾南疆的溃烂伤口。
永京的落子：隔山打牛
几乎在台湾采取强硬措施的同时，永京紫禁城，皇太后邱莹莹的反制布局，也已悄然展开。她并未直接针对舟山的郑芝龙，而是采取了更为老辣狠厉的隔山打牛之策。
慈宁宫东暖阁，夜已深沉。邱莹莹并未就寝，而是在烛光下，仔细阅读着一份由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密呈的、关于福建漳州府海澄县几个地方豪强与海上私商勾结，涉嫌通倭、资海（资助海盗）的卷宗。这些豪强，或多或少都与郑氏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是姻亲，或是旧部，或是生意伙伴。
“刘瑾，”邱莹莹放下卷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传骆养性。”
“老奴遵旨。”刘管事心中一凛，知道太后要有大动作了。
片刻，一身飞鱼服的骆养性悄无声息地入内，跪倒听旨。
“骆卿，福建漳泉一带，海氛不靖，通海奸民猖獗，甚至勾结外番，为祸海疆！朕，甚为忧虑。”邱莹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臣……明白！请太后示下！”骆养性头垂得更低。
“着你亲自挑选北镇抚司得力干员五十人，持朕密旨，即日南下福建！会同福建按察使司、巡海道，严查漳州海澄郑、林、王三家通海一案！”邱莹莹的声音陡然转厉，“有确凿证据者，不必奏报，可先行锁拿！若遇抵抗，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其家产，抄没充公！朕要三日之内，看到漳泉海面，为之一清！”
“臣！万死不辞！”骆养性叩首领命，眼中凶光闪烁。他明白，太后这是要杀鸡儆猴，用漳泉地方豪强的血，来警告舟山的郑芝龙：你的根基和爪牙，朝廷随时可以剁掉！同时，这也是在剪除郑芝龙在福建的羽翼，削弱其影响力。
“还有，”邱莹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平淡，“告诉福建巡抚，水师战船修缮、粮饷拨付之事，需优先保障靖海郡王北征之需。舟山郑公爷部所需补给，按旧例七成拨发即可。就说……国库艰难，让他体谅朝廷难处。”
这一手釜底抽薪，既保障了俞通海的供给，又卡住了郑芝龙的脖子，可谓狠辣至极。
舟山定海：郑芝龙的愤怒与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