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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惊变(下)
永历二十二年八月末,郑芝龙在东南悍然反叛,攻陷杭州,劫掠漕粮,东南财赋之地瞬间糜烂。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巨变,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波涛汹涌的帝国危局之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当永京的皇太后还在为漕运断绝、东南崩坏而呕血挣扎,当舟山的郑芝龙还在志得意满地盘点着杭州的缴获时,这场叛乱最致命、最迅捷的连锁反应,已然如同淬毒的暗箭,射向了帝国最猝不及防的软肋——正在辽东旅顺口与清军进行着艰苦攻坚战的靖海郡王俞通海。
旅顺口外:血战僵局与后方惊雷
渤海海峡,旅顺口外海。时近九月,海风已带凛冽寒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旅顺攻坚战,已然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靖海郡王俞通海站在伤痕累累的旗舰“靖海”号船楼上,望着不远处那座如同狰狞巨兽般盘踞在辽东半岛南端的旅顺城,眉头紧锁,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虑。
旅顺城远比想象中更加坚固。清军篇古、阿巴泰残部凭借狮子口等险要地形和红夷大炮,负隅顽抗。明军虽数次强行登陆,并一度攻上白玉山制高点,但在清军顽强的反击和恶劣天气的影响下,始终无法攻克核心堡垒,伤亡惨重。旅顺,就像一根坚硬的骨头,卡在了俞通海的喉咙里,进退维谷。
“王爷,火药库存仅余三成,开花弹(爆破弹)几乎用尽,伤员已逾两千,再这样耗下去……”参军沈廷扬(军中参军,非台湾留守那位)声音沙哑,忧心忡忡地禀报。
俞通海沉默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旅顺城头飘扬的清军织金龙蠹旗。他知道,时间不站在自己这边。每多拖延一天,台湾后方的风险就增加一分,永京朝廷的压力就加重一分。但他更知道,此时若仓促撤退,篇古必率军倾巢而出,衔尾追杀,这渤海便是他台澎水师的葬身之地!
“报——!”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压抑的沉寂!一艘快哨船不顾一切地冲破波浪,靠上“靖海”号,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上船楼,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鬼,手中高举着一支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三根红色羽毛的信筒!
“王爷!八百里加急!永京……永京来的!”信使的声音带着哭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俞通海的全身!他一把夺过信筒,双手竟有些颤抖,用力拧开,取出了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绢布密旨。
目光扫过旨意上的文字,俞通海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猛地一晃,若非身旁亲兵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
“王爷!怎么了?!”众将见状,无不骇然失色!
俞通海猛地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空,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怒、刻骨的悲愤,以及……一丝彻底绝望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字字泣血:
“郑……一……官!你……安敢……如此!!漕粮……杭州……反了!朝廷……命我等……即刻……南返……平叛!”
“什么?!”
“郑芝龙反了?!”
“漕粮被劫了?杭州丢了?!”
帅帐之内,如同炸响了一记晴天霹雳!所有将领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魂飞魄散!后方……竟然……崩溃了!他们在这里流血牺牲,死战不退,而郑芝龙,那个刚刚还与他们并肩作战的“盟友”,竟然在背后捅了如此致命的一刀!漕运一断,北疆数十万大军吃什么?永京百万军民吃什么?他们这支孤军,瞬间成了无根之萍,腹背受敌!
“王爷!怎么办?!”副将陈魁(军中将领,非台湾留守)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俞通海猛地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他一生征战,历经无数腥风血雨,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的无力与悲凉!忠君?北伐?收复失地?在后方彻底崩塌的现实面前,都成了可笑而又可悲的泡影!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怒火与决死的意志。他推开搀扶的亲兵,站直了身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传遍整个船楼:
“传令……各营……即刻……起锚……升帆……”
众将屏息凝神,等待着他最终的决断。是回师南下,与郑芝龙拼个你死我活?还是……
俞通海的目光,最后扫过近在咫尺却久攻不克的旅顺城,又望向西方永京的方向,最终,他抬起手,指向了东南——台湾的方向!
“目标……不是永京!也不是舟山!”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厉烈,“是台湾!全军……撤回台湾!”
“王爷!不可啊!”沈廷扬大惊失色,“朝廷旨意是命我等南返平叛!若径回台湾,岂非抗旨不遵?形同谋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