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惊变(中)
永历二十三年四月十三,安平城内。
断粮的恐慌像瘟疫般蔓延。自前日配给降至每人每日四两糙米混着番薯干和野菜熬粥后,城西的平民区已发生数起抢粮骚乱。陈魁派兵弹压,当场斩了三个为首者,尸体吊在城门口示众,血腥味混着海风的咸腥,让人作呕。
赤嵌楼顶层的瞭望台上,俞通海扶着垛口,目光扫过城内袅袅升起的炊烟——那烟稀薄得可怜,许多人家已烧不起柴,开始拆门窗、家具。远处港口,仅存的七艘战船静静泊在港内,像搁浅的巨兽。
“王爷,”沈廷扬从楼梯上来,声音沙哑,“刚清点完,火药库……只剩一千八百斤。炮弹,实心弹剩三百余发,开花弹……不足五十。”
俞通海没回头,只问:“郑芝龙那边有回音吗?”
“有了。今早他的使者乘小艇到城下,说‘郑公爷体谅王爷苦衷,愿先攻红毛,以显诚意。但需王爷开放鹿耳门水道,让郑军战船可逼近大员。事成之后,台湾仍由王爷镇守,只每年纳粮十万石、饷银二十万两,并许郑家商船自由泊港’。”
“呵,”俞通海冷笑,“要我开门揖盗,还要我年年上贡。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荷兰人那边也回了。”黄宗羲从后面走来,脸色疲惫,“诺贝尔说,可以‘保护’台湾,但必须在两日内交出赤嵌楼和安平古堡的钥匙,由荷兰士兵接管城防。他还暗示……若王爷愿皈依天主,他可向巴达维亚陈情,保王爷一家性命,送往巴达维亚‘荣养’。”
“皈依天主?”俞通海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沈廷扬忙上前搀扶。咳了半晌,他直起身,抹去嘴角血沫,眼中却闪着疯狂的光,“告诉他们,我都答应。”
“王爷?!”沈廷扬和黄宗羲齐惊。
“答应,为什么不答应?”俞通海声音嘶哑,“郑芝龙要水道,给他!但告诉他,荷兰人在鹿耳门水道布了水雷(此时应为漂浮火药桶或简易触发装置),需郑家水鬼先清出一条路。荷兰人要钥匙,也给他!但说钥匙在陈魁手中,陈魁只听我号令,需荷兰人先派兵‘协助’我们击退郑芝龙的陆师,以示诚意。”
“这……”黄宗羲目瞪口呆,“这岂不是要让他们……”
“对,让他们打起来!”俞通海一拳捶在垛口上,“郑芝龙要进水道,必触水雷,就算清除了,也会疑心是荷兰人所为。荷兰人要‘协助’守城,就必须先和郑芝龙的陆师交手。等他们流了血,死了人,仇恨就结下了。到那时,他们就算明知是我的计,也停不下来了!”
他转身,海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去,就这么回。记住,对郑芝龙的使者要卑躬屈膝,对荷兰人的信使要惶恐哀求。让他们都觉得,我俞通海已山穷水尽,只想苟全性命!”
沈廷扬与黄宗羲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绝望。这是一场用整个台湾、数万军民性命做赌注的疯狂豪赌。赢了,或有一线生机;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还有,”俞通海叫住要离开的二人,从怀中取出两封早已写好的密信,“这两封信,一封给陈魁,一封给林福。告诉他们,若……若事不可为,城破之时,不必顾我。带着还能走的弟兄,去卑南,去山里,去任何还能活命的地方。台湾可以亡,但我汉家的种子,不能绝!”
沈廷扬颤抖着手接过信,以额触地,再抬起头时,已泪流满面:“王爷……保重!”
同日,澎湖娘妈宫。
郑芝龙听完使者回报,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脸上阴晴不定。
“公爷,俞黑子这条件,摆明了是要我们和红毛鬼先拼个你死我活。”阮进粗声道,“不可信啊!”
“不可信?”郑芝龙嗤笑,“他当然不可信。但他说鹿耳门有水雷,此事未必是假。荷兰人狡猾,在要害处布设障碍,是惯用伎俩。”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但他越是如此,越说明他心虚。他想拖,想让我们和荷兰人互相消耗。可惜……”他眼中闪过厉色,“他忘了,谁是这海上的王!”
“公爷的意思是?”
“水雷要清,但不急。”郑芝龙道,“传令前锋舰队,明日拂晓,炮击大员港!不用进港,就在外海轰,把荷兰人的船逼出来打!再让陆师在安平以北十里登陆,做出要攻城的架势。记住,只造声势,不真打。我要让俞通海和荷兰人都看看,我郑芝龙的大军,已兵临城下!”
“那水雷……”
“派一队死士,乘舢板夜探鹿耳门。真有水雷,标记位置,假的水雷……”郑芝龙冷笑,“就让它们漂着。等我们和荷兰人打起来,说不定还能借来用用。”
“公爷妙计!”陈鼎抚掌,“如此,既可震慑荷兰,又可试探俞通海虚实,更让俞通海以为我们中计,放松警惕。”
郑芝龙望向窗外浩瀚的海面,缓缓道:“俞黑子想驱虎吞狼,却不知,虎狼眼中,他才是最先该被撕碎的猎物。等收拾了荷兰人,台湾……就是我囊中之物。”
同日,大员荷兰商馆。
诺贝尔看着俞通海的回信,碧蓝的眼中满是讥诮。
“这个可怜的明国郡王,就像掉进陷阱的兔子,还在幻想能挑拨猎手。”他对副官道,“他要我们帮他打郑芝龙?可以。但钥匙必须先拿来。”
“长官,郑芝龙的舰队已在澎湖集结完毕,恐怕不日就要动手。我们是否……”
“不急。”诺贝尔走到窗前,望着港口内停泊的七艘战舰——这是远东舰队的主力,虽在安平外海受挫,但实力犹存。“郑芝龙想打,就让他先打。等他和俞通海拼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至于‘协助守城’……”他露出残忍的笑容,“派一队人,明天去安平城下‘示威’。记住,只开枪,不攻城。我要让城里的明国人知道,他们的王爷,正在把我们引入他们的家园。”
“那郑芝龙那边……”
“给郑芝龙也回封信。”诺贝尔沉吟道,“就说,荷兰东印度公司无意与郑公为敌,愿以浊水溪为界,南北分治台湾。只要郑公不越过界线,荷兰舰队绝不开第一炮。另外……暗示他,俞通海已暗中向我们投降,愿献安平为礼。”
副官一怔:“长官,这不是……”
“这不是真的,但郑芝龙会信吗?”诺贝尔微笑,“他生性多疑,对俞通海又恨之入骨。只要他心里埋下这颗怀疑的种子,就绝不会全力攻城。他会等,等俞通海‘献城’,等我们和俞通海内讧。而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完成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