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桌边，拿起羽毛笔，飞快写了几行字：“这封信，派人送给鸡笼的卡雷诺。告诉他，郑芝龙已与俞通海密约，事成之后，联手剿灭台湾所有西班牙势力。他若还想保住鸡笼、淡水，最好立刻南下，牵制郑芝龙侧翼。当然，我们可以‘慷慨’地允许西班牙船队使用大员港补给。”
“长官，这是要引西班牙人入局？”
“卡雷诺那个蠢货，一直想在福尔摩沙南部扩张。给他个借口，他一定会上钩。”诺贝尔放下笔，眼中闪着冷光，“等西班牙人和郑芝龙打起来，等俞通海内部生变……那就是我们，收回福尔摩沙的时候。”
四月十四，晨。
安平城北十里滩头，郑芝龙陆师五千人登陆，旌旗猎猎，开始修筑营寨。城头守军紧张地注视着，火炮推出垛口，但郑芝龙军并未前进，只在滩头列阵示威。
同一时间，大员港外，郑芝龙前锋舰队二十艘战船开始炮击港内。荷兰战舰起锚迎击，双方在外海展开炮战，炮声隆隆，黑烟遮天。
而一支五十人的荷兰火枪队，乘小艇抵达安平城南门外，列队放了三排齐射，子弹打在城墙上火星四溅，旋即退去。城上守军紧张还击，却只打到海水。
赤嵌楼顶，俞通海用千里镜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打起来了……但都留着力。”他低语，“都在等，等对方先流血，等我先崩溃。”
“王爷，我们……”沈廷扬欲言又止。
“我们等不了。”俞通海放下千里镜，“今晚，执行‘断水’计划。”
“断水？”黄宗羲一惊。
“安平城的水源，来自二仁溪上游。郑芝龙陆师营寨，就扎在溪水下游。”俞通海眼中闪过狠色，“今晚子时，派一队死士，绕到上游，用火药炸塌蛇岭山壁，堵塞河道。溪水改道，郑芝龙大营三日必断水！”
“可下游还有我们的屯田……”沈廷扬急道。
“顾不上了。”俞通海打断他，“郑芝龙断水，必疑是荷兰人或西班牙人所为。我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另外，让陈魁从陆师中挑选三百敢死之士，明日拂晓，出城突袭荷兰人在城下的‘示威’队。记住，要穿郑军衣甲，用郑军旗号。打完了，留几具‘尸体’，身上放些荷兰人的信件——就写荷兰人已与西班牙密约，瓜分台湾后，联手剿灭郑芝龙。”
沈廷扬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所有脏水，都泼到荷兰人和西班牙人身上，逼郑芝龙与他们不死不休！
“还有，”俞通海继续道，“让林福从水师中挑两艘快船，多装火药，今夜突入大员港，不要打战舰，专轰荷兰人的货栈和粮仓。炸完了，挂西班牙旗帜撤退。”
“这……若被识破……”
“识破又如何？”俞通海冷笑，“荷兰人丢了粮食，郑芝龙断了水源，西班牙人背了黑锅。他们就算知道是我所为，这笔账，也得先算在彼此头上！等他们算清楚，我们……或许已找到生路。”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卑南，是他们最后的退路。但退路，真的存在吗？
四月十四，夜，子时。
蛇岭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山石滚落，二仁溪水戛然改道。郑芝龙大营中，值夜士兵发现溪水迅速变浅，惊呼四起。
同一夜，两艘悬挂破损西班牙旗帜的快船突入大员港，点燃火药后撞向码头货栈。爆炸声震天，火光映红海面，三座粮仓陷入火海。荷兰守军慌乱还击，却见那两艘船已借着火光掩护，消失在夜色中。
四月十五，拂晓。
三百穿着郑军衣甲的敢死队冲出安平南门，突袭荷兰“示威”队驻地。短暂交火后，荷兰队溃散，留下十几具尸体。敢死队迅速撤离，却在现场“遗落”数封密信——以荷兰文书写，盖着伪造的西班牙火漆印，内容正是荷、西密约瓜分台湾、剿灭郑芝龙。
晨光熹微中，三方的仇恨，已被彻底点燃。
郑芝龙在大营中看着断流的溪水，听着大员港粮仓被炸的消息，捏着那份“缴获”的荷西密约，脸色铁青。
诺贝尔在商馆中看着烧成白地的粮仓，听着士兵汇报“郑军”突袭，暴跳如雷。
卡雷诺在鸡笼接到荷兰“邀请”联合出兵的急信，又听闻郑芝龙与荷兰已开战，心中疑窦丛生，却难抵南下分一杯羹的诱惑。
而安平城内，俞通海登上赤嵌楼。他望着海面上越来越多的帆影——郑芝龙的主力舰队正在集结，荷兰战舰倾巢而出，北方海平线也出现了西班牙帆船的影子。
三方大军，已在台湾海峡摆开决战的架势。而这场他亲手点燃的滔天大火，将首先吞噬的，会是谁？
“王爷，”沈廷扬匆匆上楼，声音发颤，“刚接到卑南急报……生番大规模暴动，袭击屯垦点，我们派去的屯官和三百兵民……全部遇难。卑南……丢了。”
俞通海身体晃了晃，扶住垛口才站稳。
最后一条退路，也断了。
海风呼啸，卷来远方隆隆的炮声。那是郑芝龙舰队与荷兰舰队，在安平外海，正式交火的声音。
（第八十二章，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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