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奉行的日子,宁静得如同木漏茶室后院那一方被精心打理的枯山水。
每一粒白砂的纹路,每一块青苔的色泽,都透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美感。
苏宸很享受这种平静。
它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让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将名为“稻妻”的这张巨大棋盘,一寸寸纳入自己的“推演逻辑”之中。
通过与神里绫华和托马的日常交流,拼图的碎片被一块块找到。
雷电将军那追求“永恒”的至高意志,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概念。它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材质是雷光与威权,笼罩着这片列岛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
而“眼狩令”,便是这张大网上最冰冷,最严苛,也最致命的节点。
它不只是收缴那些镶嵌着元素之力的玻璃珠子。
它是在剥夺。
剥夺武士的勇武,剥夺匠人的灵感,剥夺学者毕生的追求。
它在抽走人们的愿望与梦想,将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变成维持“永恒”这架巨大机器运转的、没有灵魂的齿轮。
“怨气,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又一次私下的茶会,托马在为苏宸添上新茶时,声音压得极低,连带着茶水注入杯中的声响都显得沉闷。
“海祇岛那边,反抗军的活动越来越频繁。”
他的脸上,那种标志性的、阳光开朗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时局压迫出的凝重。
“我听天领奉行里的线人说,他们在踏鞴砂一带,跟幕府军已经爆发了好几次冲突。”
“规模不大,都被九条家的人强行压了下去。”
托马停顿了一下,看着杯中摇曳的茶叶,语气艰涩。
“但这种火星……一旦落在真正的干柴上,迟早要烧成燎原大火。”
坐在对面的神里绫华,闻言只是默默地收拢了手中的折扇。
扇面上绘制的“雪中椿”图案,在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眸映衬下,显得格外萧瑟。
作为社奉行,三奉行中唯一无权干涉军政的一方,他们能做的,只有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尽力去弥合那些被“永恒”撕开的裂痕。
安抚民众。
维系文化。
传承香火。
这些,在席卷而来的时代浪潮面前,脆弱得同一张薄纸。
苏宸将这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无意识地划过。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发表任何见解。
他只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一个冷峻的观察者。
他体内的“推演逻辑”正在根据这些信息,疯狂地构建与修正着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
这份压抑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剧情的齿轮,已经开始发出细微而刺耳的转动声。
他知道。
果然,预感应验得比想象中更快。
几天后,一份来自稻妻城的急报,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社奉行这层宁静的表皮。
那天下午,苏宸正在庭院那棵古老的枫树下,研读一本关于“祟神”的典籍。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彻底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是托马。
他几乎是冲进来的,往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都有些散乱,呼吸急促,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与深植于底的不安。
“苏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