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的冬雾,混杂着廉价褐煤燃烧后的烟尘,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灰色抹布,将整个德意志的天空擦得黯淡无光。
柏林,这座曾经以钢铁和轰鸣声为傲的帝国心脏,此刻脉搏微弱。街道上,失业的工人们穿着单薄的外套,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垮塌,眼神空洞地游荡。他们曾是这个国家最坚实的脊梁,如今却像被抽走了骨头,只能在寒风中茫然地寻找着一份能换来黑面包的工作。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商店的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尘,破碎的玻璃被发黄的报纸胡乱糊上,上面印着的“经济奇迹”字样,在当下看来,像一个无比辛辣的讽刺。
汉斯·穆勒的脚步,踩在湿冷的石板路上,发出的声响沉闷而无力。
他曾是德意志机床设计领域的骄傲,是无数年轻工程师仰望的巅峰。他的名字,一度与精密、创新和德意志工业的荣耀紧密相连。
而现在,他只是这支庞大失业大军中,一个不起眼的、为下一顿饭发愁的中年男人。
狭窄的公寓里,空气中弥漫着煮烂的卷心菜和寡淡土豆汤的混合气味。妻子安娜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微笑,两个孩子因为饥饿而过分安静的眼神,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作为男人和父亲的尊严。
就在这时,那位来自遥远东方的华人代表,坐在了他家唯一一把还算体面的椅子上。
他叫陈福,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与这间破旧公寓格格不入的沉稳与体面。
当一份印刷精美、散发着高级纸张和油墨清香的合同,被轻轻推到汉斯面前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警惕。
一种近乎本能的、被现实反复折磨后产生的深刻疑虑。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质地精良的纸张时,微微一颤。上面的德文打印体清晰、标准,每一个字母都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性。
华夏?
那个在报纸的边角才能偶尔看到的国家。遥远,贫穷,落后,据说军阀混战不休,民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去那里工作?
这听起来比街头那些声称能用炼金术点石成金的骗子,还要荒谬一百倍。
然而,他的视线,却无法从合同的条款上移开。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炭火,烙在他的眼球上,充满了致命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诱惑力。
“月薪:两千美元。”
这个数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他一阵眩晕。
两千美元!
在他职业生涯最巅峰的时期,作为首席设计师,他的月薪也从未触及过这个数字的一半。而现在,在他连一个铜芬尼都挣不到的时候,有人向他开出了这样的天价。
这不可能。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
“甲方承诺,为汉斯·穆勒先生及其家人(妻子安娜·穆勒,儿子卡尔·穆勒,女儿索菲·穆勒),提供全额食宿,标准不低于欧洲中产阶级家庭水平。”
“甲方承诺,负责解决其子女在华夏期间的全部教育问题,可选择进入当地最好的国际学校,或聘请私人家庭教师。”
汉斯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
在德意志,失业就意味着全家饿死。食物、住所、孩子的未来……所有压在他心头的巨石,在这份合同面前,似乎都变得轻如鸿毛。
这不是一份工作合同。
这是一根从天而降的,闪烁着刺眼金光的救命稻草。
它太美好了,美好到散发着剧毒的气息。
“穆勒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