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陈卫东提了干，又骑回那辆在太阳底下能晃人眼的二八大杠，院里人看他的眼神儿，就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瞅他，是瞅一个爹妈没了、拉扯妹妹过日子的可怜后生，眼神里多少带点同情和怜悯。现在再瞅，那眼神里就多了点别的玩意儿，有羡慕，有眼红，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大伙儿心里都跟打着小鼓似的，嘀咕着这陈家小子是走了什么运，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这院里，心思最活泛的，莫过于中院的秦淮茹。
自打贾东旭没了，她那颗心就跟入了秋的叶子似的，一天比一天凉。原先指望着的傻柱，被陈卫东那么一搅和，丢了食堂里掌勺的肥差，现在就是个烧大锅菜的，每天拎回来的饭盒里，连点油星子都刮不下来了。指望他养老？秦淮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那跟指望墙上画的饼充饥没两样，不靠谱。
可陈卫东不一样。
年轻，才二十出头，人长得周正，肩膀宽，腰板直，往那儿一站就跟棵小白杨似的。更要命的是，人家有本事，脑子活，这才几天功夫，就从个学徒工蹦到了技术员的位子上。一个月三十七块五的工资，比她这二级钳工高出整整十块钱！还买了自行车！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人家不止挣得多，手还紧，攒得下钱！
这哪是长期饭票啊，这简直就是个金光闪闪、能源源不断往外冒米冒肉的长期饭锅！比傻柱那个磕磕巴巴的铁饭碗，可强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于是，秦淮茹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彻底活泛了起来，跟春天返青的草似的，疯长。
她开始行动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偶尔在傻柱下班时过去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现在，她的目标，像鹰隼盯上了兔子，精准地锁定在了陈卫东身上。
每天傍晚，轧钢厂下班的铃声一响，秦淮茹就像脚底下安了弹簧，准时出现在中院的必经之路上。要么端着个豁了口的空碗，倚在自家那斑驳的门框上，眼神幽幽地朝着后院的方向张望，那眼神儿，黏糊得能拉出丝来；要么就在院当中的水池子边，拿着两件棒梗穿破了洞的脏衣服，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眼睛却跟探照灯似的，时刻扫着大门口的动静。
“卫东，下班啦？今儿个在厂里累不累呀？”
只要瞧见陈卫东推着那辆黑得发亮的二八大杠一进院门，她立马就能迎上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秦姐。”陈卫东只是客气地点点头，脚下不停，心里却起了层鸡皮疙瘩。
“哎，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不让人省心。”秦淮茹跟在他身边，亦步亦趋，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皂角味儿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钻，“你现在当了干部，工作肯定更忙了，可得注意身子骨。你看你，脸都瘦了一圈了。晚上回家，就你跟晓梅俩人，吃饭也对付吧？要不，晚上上我们家吃去？我多下点棒子面，也就是多添双筷子的事儿，不费什么。”
陈卫东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秦淮茹这三言两语，弯弯绕绕的，里头藏着什么心思，他门儿清。
先是嘘寒问暖，装出个知心大姐姐的样子拉近关系。再点出他“瘦了”，吃饭“对付”，为她下一步的“接济”做铺垫，显得她多体贴似的。最后那句“多添双筷子”，更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她大方又不见外。
可实际上呢？今儿你吃了她一顿棒子面，明儿她就有脸上门跟你要半斤肉票。后儿个她家棒梗小当想吃糖了，她就能理直气壮地上门来说：“卫东，你看上次你都在我们家吃饭了，今天能不能给孩子买几块糖解解馋？”
这算盘珠子，扒拉得比三大爷阎埠贵都响。
“不了，秦姐，家里晓梅都做好了，正等着我呢。”陈卫东客气地拒绝，脚下蹬得更快，推着车一溜烟就往后院走。
秦淮茹也不气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这小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没关系，温水煮青蛙，这可是她的拿手好戏，她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一计不成，她又生二计。
她开始在院里散播舆论，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跟前院的王大妈唠嗑，她就一脸心疼地说：“后院的卫东可真是个好孩子，有良心。前两天还问我，说‘秦姐，家里粮食够不够吃，不够我先匀点给你’。哎，你说这孩子，多懂事。”
跟中院的李大婶洗衣裳，她就叹着气讲：“卫东现在出息了，也没忘了我们这些街坊四邻。昨天还跟我说呢，看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紧巴，以后要多帮衬着点。这孩子，心善。”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传来传去就走了味儿。
“听说了吗？后院那陈卫东，发话要接济贾家了！”
“可不是嘛，秦淮茹亲口说的，陈卫东点了头的！说看不得她们孤儿寡母受苦！”
一来二去，院里风向就变了，好像陈卫东要是不帮衬贾家，就是忘恩负义，就是黑了心。这是秦淮茹撒出去的一张软刀子网，杀人不见血，就等着把陈卫东往里头套呢。
陈卫东听着这些风言风语，脸色越来越冷。
他算是看明白了，秦淮茹这块牛皮糖，是下定决心要黏上自己了。用常规的疏远和客气，根本甩不掉。她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逼着自己就范。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半点脸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