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院里的青砖地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蒋大山已经起了床。
他的生物钟比院里打鸣的公鸡还要准时。
被子被他叠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块,整齐地放在炕头。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惊扰到还在熟睡的兄妹俩。
他动作麻利地走出屋,寒气扑面而来,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军褂。生火,烧水,拿起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扫帚打扫屋子和门前的浮土。
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标准和利落。
这是部队留给他的印记,一辈子也磨不掉。
早饭是寡淡的玉米糊糊,但被他熬得滚烫,在这寒冷的清晨,喝上一碗,暖意便从胃里一直流淌到四肢百骸。
吃过早饭,江帆和丫丫还在屋里温习功课,蒋大山则拿着扫帚,在自家门前仔仔细细地打扫着。
这年头的大杂院,生活条件艰苦,邻里关系也复杂。各家自扫门前雪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至于中院那片宽敞的公共区域,全靠大家自觉。
可自觉,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前院晃悠了过来。
来人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每一步都迈得四平八稳,透着一股子领导视察的味道。
正是四合院的管事儿二大爷,刘海中。
他那个官迷的毛病,是院里人尽皆知的。昨天全院大会上,风头全被一大爷易中海占了,他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总觉得自己的二大爷身份没有得到应有的体现。
今天一早起来,瞧见蒋家门口只有蒋大山一个老头子在忙活,而屋里只剩两个半大的孩子,他那颗官迷心窍的脑袋里,立刻就有了主意。
新来的,没根基,家里又没个壮劳力,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给他立威的最好靶子吗?
刘海中在蒋家门口站定,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又干又响,确保院里能听见的人都把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摆足了架子,用一副不容置疑的领导训话口吻开了腔。
“老蒋啊。”
他刻意拉长了音调。
“这扫地,可不能只扫自家门口这一块儿。”
刘海中伸出肥硕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几乎囊括了整个中院的公共区域。
“咱们是一个大院,是一个集体。得有集体荣誉感嘛!你看这中院,这么大一片空地,落叶灰尘的,看着多不像话?也该你打扫打扫了。”
他话说得颐指气使,那神态,那语气,仿佛这不是商量,而是一道理所应当的命令。
院里几个早起准备上班、或者倒夜香的邻居见了这副场景,都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
不少人暗暗摇头。
这刘海中,又犯病了。
专挑老实人欺负,拿鸡毛当令箭的臭毛病,真是几十年都改不了。
蒋大山扫地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把竹制扫帚的“沙沙”声戛然而止,让清晨的院子陷入一种突兀的寂静。
他缓缓地直起身,将那把磨得光滑的扫帚立在身旁。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那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佝偻的背,竟在一瞬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饱经风霜的老枪。
他没有动怒,脸上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只是平静地转过身,看着刘海中。
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浑浊的眼眸里,迸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锐利,沉凝,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砺出的眼神。
刘海中被这眼神看得心里猛地一突,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晾在冰天雪地里,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