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轧钢厂食堂后厨的热气依旧蒸腾。
傻柱用一块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裹着两个大肉包子,一路小跑着回了四合院。
包子是他特意从“小灶”上留下来的,给厂领导开小灶用的精白面,肥瘦相间的猪肉大葱馅儿,刚出笼,热力透过布巾,烫得他手心发麻。
“蒋大爷!”
人还没进院,傻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蒋家门槛,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大爷,给您。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布巾一揭开,两只雪白饱满的大肉包子便露了出来,皮薄得几乎能看见里面油润的肉馅。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面香,瞬间就充斥了这间有些清苦的小屋。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蒋大山嘴上责备着,眼神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这浓烈的香气,他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没闻到过了。
“什么钱不钱的,这是我孝敬您的!”傻柱把包子往他手里一塞,咧着嘴笑,“您昨天那几下,可太给咱们院里爷们儿长脸了!贾家那老虔婆,就得这么治!”
推辞不过,蒋大山最终还是收下了。
这份情谊,比包子本身更让他心里熨帖。
夜色渐深,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在桌上跳动着豆大的火苗,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江帆写完了最后一笔作业,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炕沿上的爷爷。
风波似乎平息了,但那股压抑的气息,却依然盘踞在蒋大山的眉宇之间。
老人就那么沉默地坐着,手里攥着那根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旱烟杆。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并不急着吸进肺里,只是让那辛辣的烟雾在口腔里打个转,再缓缓吐出。
浓白的烟气升腾、弥漫,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笼罩其中,五官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在烟雾后闪烁不定的眼睛,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落寞。
江帆没有出声。
他知道,白天傻柱送来的肉包子,还有院里人态度的转变,都只是表面的慰藉。
贾张氏那句“有本事你去告我”,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进了爷爷的心里。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农民,面对一个城里户口的“无赖”,那种无力感和憋屈,不是一顿肉包子就能轻易化解的。
爷爷一辈子刚强,却在最基本的“讲道理”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江帆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想了想,转身从自己的旧书包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抽出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那是学校前几天发下来,让大家练习认字的。
他捏着报纸的一角,悄无声息地凑到炕沿边。
“爷爷。”
江帆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一下就戳破了满屋的沉闷。
“我教您识字读报吧?”
蒋大山的身子微微一震,从那片属于自己的烟雾世界里回过神来,偏头看向自己的孙子。
江帆举了举手里的报纸,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
“您天天在家也闷得慌。要是学会了看报纸,以后就能自个儿看国家大事,还能解解闷,省得听院里那些人瞎咧咧。”
“国家大事”这四个字,精准地敲在了蒋大山的心坎上。
他浑浊的眼底,那点残存的火星子猛地亮了一下,旋即又被更深的灰烬覆盖。
他放下了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学那玩意儿干啥?”
“都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埋土里了,脑子早就不转了,学不动喽。”
话是这么说着,可他那双布满了厚茧和裂口的大手,却在沾着烟灰的粗布裤子上,不自觉地来回搓动。
眼神里那份一闪而过的光亮,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一个在战场上指挥过一个班,看惯了地图和军令的男人,怎么可能对“文字”这种能连通外界的东西毫无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