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是个炮筒子脾气,雷厉风行,尤其是事关重大军工项目,他更是半点不带含糊的。
第二天上午,南锣鼓巷里跟往常一样,各家各户的婆娘们端着盆在水池子边洗衣裳,唾沫横飞地闲扯着东家长西家短。三大爷闫埠贵正提着个鸟笼子,摇头晃脑地教他那宝贝画眉叫唤“你好”,满脸的陶醉。
忽然,一阵汽车引擎的“突突”声由远及近。这年头,胡同里能开进小汽车,那可是天大的稀罕事。
“哟,谁家来大人物了?”
“瞅瞅,嘿,是辆吉普车!黑色的,锃光瓦亮!四个轮子的!”
大伙儿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胡同口瞅。当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吉普车,跟头老牛似的,慢吞吞开到95号院门口稳稳停下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更让众人下巴掉地上的是,车门一开,下来的不光是司机,还有厂办的主任,以及亲自前来的厂长杨卫国!
杨厂长手里,还郑重其事地捧着一个用红绸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
还没等院里人反应过来,厂办主任就从车上拿下来一面铜锣,卯足了劲儿“咣咣咣”地敲了起来,扯着嗓子,跟唱戏似的,高声喊道: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咱们红星轧钢厂为响应国家号召,攻克军工技术难题,特聘请咱们院德高望重的聋老太同志,担任‘军工项目特聘思想顾问’!杨厂长亲自上门,颁发聘书啦!”
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雷,炸得整个四合院水花四溅。
院里所有人都被震懵了。
什么玩意儿?聋老太?军工项目?思想顾问?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躲在屋里算计着下个月开销的三大爷闫埠贵,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他伸长了脖子,透过窗户缝往外瞧,满脸的不可思议。
正在院里跟几个大妈闲聊的贾张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嫉妒都快凝成酸水溢出来了。
就连一心想当官,做梦都想在院里压易中海一头的二大爷刘海中,此刻也是一脸的艳羡和不解。他做梦都想搞个一官半职,可人家聋老太,足不出户,这“官”就从天上掉下来了?还是个听着就吓人的“军工顾问”!
在全院人羡慕、嫉妒、震惊的复杂目光中,杨卫国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后院,来到了聋老太的屋门前。
聋老太也被这阵仗给搞蒙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一脸的茫然。
杨卫国一见她,立刻满脸春风地迎了上去,紧紧握住老太太那双枯瘦的手,热情洋溢地说道:“老太太,我代表咱们红星轧钢厂,代表全厂一万多名职工,来请您出山啦!”
说着,他将手里的红绸布猛地一揭,露出一张装裱得极为精致的大红聘书。
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遒劲有力的几个大字:
“聘书:兹聘请聋老太同志为我厂‘轴承滚珠超精密研磨技术攻关项目’特聘思想顾问。红星轧钢厂,一九五六年冬。”
下面,盖着红星轧钢厂鲜红的、带五角星的公章!
“老太太!”杨卫国将聘书郑重地递到聋老太面前,声如洪钟,“这个项目,是关系到国家军工发展的头等大事!技术上的难题,我们有楚恒那样的年轻同志去攻克。但思想上的阵地,就需要您这样德高望重、革命经验丰富的老前辈来为我们把关、压阵!这个项目要是成功了,您就是首功!我一定亲自去市里,为您请功!”
巨大的荣誉,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就将聋老太给砸晕了。
她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待遇?
厂长亲自上门,敲锣打鼓,当着全院人的面,给自己送来这么大一个官!还是“军工项目”的“思想顾问”!
这威风,这面子,简直比当年过年发的特供猪肉还要足!
前几天被楚恒打压下去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她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连中风留下的半边身子不利索都感觉不到了。
她看着周围邻居们那一张张羡慕到变形的脸,听着耳边传来的窃窃私语,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聋老太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哆哆嗦嗦地接过了那张滚烫的聘书,跟抱着个亲孙子似的,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生怕别人抢了去。
“应该的!这是您应得的荣誉!”杨卫国大声说道。
聋老太飘了,彻底飘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张象征着无上荣誉的大红聘书,从她接过去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将她的命运,和这个她一无所知的“军工项目”,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抱着那张聘书,站在门口,迎着满院子复杂的目光,得意地挺直了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