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地下世界永恒的主题。
凯沉默地跟在玲那娇小的、半透明的身影之后，灵体在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中穿行。锈蚀的金属、渗漏的水滴、偶尔窜过的鼠类生灵的微弱气息，构成了这片地下领域的主要景象。这里的灵子稀薄而污浊，如同雾霾，有效地掩盖了他们的行踪，但也让凯感觉像是潜行在泥沼之中，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滞涩感。
他的意识依旧在风暴的中心摇摆。一部分是疯狂叫嚣的吞噬本能，催促着他扑向前方那个纯净而弱小的灵体；另一部分，则是残存的人性理智，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死死压制着这股冲动，并不断审视着当前的处境。
‘信任？’凯在心中冷笑，这对他而言已是奢侈品。但‘利用’或‘暂时共存’，或许是可行的。这个叫玲的亡灵，显然对现世（或者说，死后世界）的了解远胜于他。她是他目前唯一的信息来源。
玲同样紧张。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个存在灵压的混乱与强大。那并非纯粹的虚的污浊，也非普通整灵的平和，而是一种危险的、不稳定的混合体，像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她的本能尖叫着让她远离，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好奇，以及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孤独感，驱使着她继续引领。
她偶尔会停下，侧耳倾听，感知着上方地面世界的灵子流动，确认没有死神的追踪迹象，然后才选择下一个方向。她的动作轻灵而谨慎，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在阴影中穿行的生活。
经过一段漫长而压抑的沉默行进，玲终于在一个相对干燥、由几根巨大管道交汇形成的狭窄空间停了下来。这里似乎曾是一个检修站，废弃的工具箱和散落的零件蒙着厚厚的灰尘。
“这里……暂时安全。”玲转过身，怯生生地看着凯，声音细微，在空寂的管道中带着回音。“死神的灵压……已经远离这个区域了。”
凯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一段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他红色的瞳孔在面具下审视着这个空间，同时也审视着玲。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下，他更能看清她的样貌：一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女，面容苍白但清秀，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却也有一丝倔强。
“你经常来这里？”凯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控制着虚的嘶鸣感。
玲摇了摇头：“不……只是知道一些这样的地方。城市下面，有很多废弃的管道和地下空间，大多数活人……和死神……都不太注意。”
“你死了多久？”凯问出了一个直接的问题。
玲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不记得具体时间了。很久了……可能，几年？死后……时间感会变得模糊。”
几年？凯心中微震。一个亡灵，在危机四伏的现世独自徘徊了数年？这需要何等的运气和……能力？
“你是怎么躲过死神的？”他继续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我能感觉到他们。”玲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很远就能感觉到。他们的灵压……很特别，很冷，很有规律。一旦感觉到靠近，我就躲起来。而且……我好像，不太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只要我不主动引起骚动，或者离其他整灵太近，死神……好像不会特意来找我这样弱小的灵。”
凯若有所思。看来，死神并非全知全能，他们的巡逻有规律和盲区。而玲的感知能力，是生存的关键。
“那你为什么帮我？”凯问出了核心问题，“我只是一个……怪物。”他抬了抬覆盖着苍白骨质利爪的手。
玲抬起头，勇敢地迎上凯的目光（尽管那目光被面具遮挡）：“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看’到了，你死亡时的怨念……很强烈，但很‘干净’，不是那种扭曲的邪恶。你刚才……也没有吃掉我。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个人……真的很孤单。看到另一个……‘不一样’的存在，就想……也许……”
孤单。这个词再次戳中了凯。他何尝不是如此？从死亡的瞬间到变成怪物的现在，巨大的孤独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嘀嗒声。
良久，凯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警惕：“我叫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