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锅碗瓢盆声在院子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传出的低语和准备歇息的琐碎声响。
林卫国没有遵循这种节律。
他推门而出，将四合院的暮色与安逸甩在身后，独自一人走入了六零年四九城的夜。
街灯昏黄，光线被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染成一片朦胧的暖色，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他的影子在身后被拉扯得又细又长，无声地贴着地面滑行。
街道空旷，偶尔一辆“飞鸽”或“永久”自行车驶过，清脆的铃声在寂静中划出一道短暂的音轨，随即又被夜色吞没。
擦肩而过的行人，身上一律是单调的蓝、灰、黑，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眼神里空洞洞的，承载着这个时代独有的质朴，也承载着一份无处安放的迷茫。
空气钻入鼻腔，带着一股粗粝的质感。
没有后世那种呛人的汽车尾气，只有无处不在的煤烟味，那是成千上万个家庭赖以取暖和做饭的证明。
这股味道里，还夹杂着从各家窗户飘出的、寡淡的饭菜香气。
林卫国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但他的大脑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
他那属于金融巨鳄的灵魂，正透过这具年轻的躯壳，贪婪地扫描、拆解、分析着眼前这个世界的一切构成要素。
物资匮乏。
百废待兴。
票证制度。
计划经济。
每一个词，都在他脑中炸开，演化成无数的数据流和模型。
这些是束缚，是这个时代套在每个人脖子上的枷锁。
但对于他而言，枷锁的另一面，就是机遇。
是遍地黄金的蛮荒时代。
一个念头闪过：利用“乾坤小界”里那无穷无尽的物资，开一个私营商店？
瞬间被他掐灭。
不行。
在这个政治空气高度紧张的年代，这种行为的定义只有一个——投机倒把。
是教科书级别的“资本主义尾巴”。
不需要等到被发现，只要风声一起，他就得准备好接受最严酷的“洗礼”。后果，他承受不起。
那么，绕开零售，直接向工厂供货？
这个念头同样只存活了一秒。
更不行。
一个无根无凭的年轻人，能稳定提供远超国家配给的物资？
货源怎么解释？
从地里刨出来的？
这种行为比开商店更加高调，会立刻吸引来无数双探究的、不怀好意的眼睛。他会被当成一个巨大的谜团，直到被层层剥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前世在华尔街翻云覆雨的那些金融工具、那些复杂的杠杆和模型，在这里，就是一堆废纸。
连施展的土壤都没有。
林卫国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一夜暴富。
不是声名鹊起。
而是像一条潜伏在深海的巨鲨，悄无声息地，低调地，完成最原始的资本积累。
同时，用这些资本，为十几年后那场席卷神州的改革开放，提前布下棋子。
他的视线穿过稀疏的行人和昏黄的灯光，最终定格在远处一个漆黑的胡同口。
那里，仿佛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洞。
就在那片极致的黑暗边缘，有几个人影在不正常地晃动。
动作furtive，姿态警惕，像是在进行某种见不得光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