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轰鸣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地重复了几天几夜,接着是土路上颠簸到让人骨头发麻的解放牌卡车。当林卫国最终踏上实地时,一股混杂着咸腥、腐烂与潮湿的复杂气味,便霸道地灌满了他的鼻腔。
这里就是白沙村。
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贫穷,都要更加赤裸,更加触目惊心。
几十户人家,构成了一个与其说是村庄,不如说是一个濒临消亡的聚落。那些所谓的房屋,用枯黄的茅草与黑泥堆砌而成,低矮地趴在地上,仿佛下一阵海风就能将它们彻底吹散。
视线所及,见不到一个精神饱满的人。
村民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海风和烈日长期侵蚀后的暗沉蜡黄,身上的衣服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块块颜色各异的补丁勉强缝合在一起的布料。他们的眼神,是林卫国从未见过的,一种彻底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彩的,死寂的麻木。
仿佛活着的,只是一具具会呼吸的躯壳。
他找到了村子的主心骨,老七叔。一个浑身上下都被岁月与大海雕刻出深刻痕迹的老渔民,黝黑的皮肤如同饱经风霜的礁石,一双老眼里浑浊得看不见底。
几句交谈下来,情况便已了然。
“祖祖辈辈,都指着这片海吃饭。”老七叔的声音沙哑,像是被海盐腌透了,“可这几年,海龙王像是瞎了眼,网撒下去,捞上来的多是些烂海草,运气好能有点小鱼小虾,还不够全村人塞牙缝的。”
过度捕捞,不懂休渔期的竭泽而渔,让近海的生态早已崩溃。
看着那些孩子干瘪的肚皮和茫然的眼睛,林卫国心中那根名为怜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当然,那只是一瞬。
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这里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舞台。一个远离京城漩涡,能够让他迅速建立绝对威信,并刷取一份无可辩驳的政治资本的完美舞台。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死气沉沉的海湾,一个超越了这个时代几十年的宏大构想,在他的脑中瞬间成型。
“打不到鱼,那就自己养。”林卫国对着愁眉不展的老七叔,平静地抛出了自己的建议。
“养……养鱼?”
老七叔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周围几个围过来的村民,也发出了低低的、不敢置信的议论声。
“后生仔,你开什么玩笑?”老七叔苦笑一声,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海里的鱼,那是天生地养的,野性大得很,怎么养?拿什么养?”
“是啊,把鱼苗圈起来,那不得全死了?”
“这不是把吃的往海里扔吗?”
林卫国没有浪费口舌去争辩。
行动,永远是打破愚昧和偏见最锋利的武器。
他直接点了几个看起来还算有力气的年轻人,在村民们怀疑的注视下,开始在海滩上忙碌起来。利用村里废弃的破船木板和撕裂的旧渔网,在他的亲自设计和指挥下,一个个结构虽然简陋,但却完全符合力学原理的深水网箱,雏形渐显。
他向那些年轻人展示如何打出最牢固的绳结,如何计算浮力与配重,如何选择海湾内水流最平缓、但含氧量又足够的位置进行固定。
这些在后世水产学院里只是入门第一课的知识,此刻在这些年轻渔民眼中,却充满了某种近乎神迹的魔力。他们看着林卫国,眼神从最初的敷衍,逐渐变成了好奇,最后化为了带着一丝敬畏的信服。
网箱建好后,林卫国又亲自带人出海,用特制的小网眼渔网,捕捞回一批生命力最顽强的鱼苗。
他将村民们召集起来,开始了他的“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