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的名字,一夜之间,从四合院里一个讳莫如深的符号,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碑,上面刻满了《京城日报》的铅字。
这块石碑,重重地砸在四合院这潭死水里,却没能激起多少涟漪,只是让水底的污泥翻涌得更加浑浊。
然而对秦淮如来说,这块石碑,是压在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的最后一座山。
这些天,她的世界被两种声音撕扯着。
一种,是贾家的。
是婆婆贾张氏那永不停歇的咒骂,是棒梗因为一点小事就掀翻桌子的咆哮,是小当槐花怯懦的哭泣,是这个家永远弥漫着的,一股食物馊味和绝望气息混合的腐朽味道。
另一种,来自后院。
那里有林卫国提供的,足以让她和孩子们暂时果腹的白面馒头,有他那间屋子里透出的,与整个院子格格不入的安宁。
甚至,有他本人。
那个男人,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掌控着她的劳作,却也隔绝了贾张氏伸向她的巴掌。
秦淮如贪恋着后院的温饱和安宁。
她甚至发现,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感觉,正在变得扭曲而复杂。那不仅仅是畏惧和顺从,更滋生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依赖。
可她不甘心。
骨子里的那点心气,在夜深人静时,总会化作一根根尖刺,扎得她辗转反侧。
难道自己这一辈子,就真的只是一个从贾家换到林家的保姆?从一个泥潭,跳进一个看起来更干净,但本质上没有区别的笼子?
这个念头,让她恐慌。
直到《京城日报》的消息传来。
当邻居大妈用一种夹杂着嫉妒和惊奇的语气,说林卫国上了报纸,成了全市青年学习的榜样时,秦淮如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乞求着,从一个识字的邻居那里,换来了那张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
她把自己关在贾家那间昏暗的小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啃读着那篇名为《在平凡的岗位上,铸就不凡的螺丝钉精神》的报道。
报道上的许多词,她都看不懂。
什么“技术革新”,什么“生产标兵”。
但她能看懂那张照片。
一张很小的,只有火柴盒那么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林卫国,穿着干净的工装,站在车床旁。他的眼神明亮得惊人,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全然的自信,一种对未来尽在掌握的笃定。
光是那张小小的照片,就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量,烫得秦淮如的手指都在发颤。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块只有巴掌大的,边缘已经生出黑斑的破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被生活反复磋磨,早已失去光泽的脸。
蜡黄的皮肤,干枯的头发,还有那双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而显得空洞、麻木的眼睛。
她的视线,在报纸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和镜子里这个憔悴不堪的女人之间,来回移动。
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在她眼前轰然裂开。
天堑。
她猛然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看清了现实。
林卫国正在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上,一步步走向光明,走向一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高度。
而自己呢?
自己还陷在这个叫四合院的烂泥潭里,为了几口剩饭,为了躲避婆婆的打骂,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自己之前竟然还在纠结什么“保姆”和“笼子”。
太可笑了。
仅仅是当一个洗衣做饭的保姆,怎么可能留得住这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