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陪都。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将这座雾气缭绕的山中之城彻底浸透。
委员长的官邸内,灯火通明,却死寂得能听见飞蛾扑打灯罩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燃尽后留下的苦涩味道,混合着黄桷树在夜雨中散发出的湿闷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份刚刚从第二战区转来的加急密报,正静静地躺在黄花梨木的办公桌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山西战场上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
独立第一旅。
阳泉大捷。
蒋委员长端坐于太师椅上,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第三次落在了那份薄薄的电文上。
他的表情平静,但过于用力的指节,以及嘴角紧绷的肌肉线条,却泄露了其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一个旅?”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一圈圈无形的回响。
“不,情报上说,它的前身只是八路军的一个营。”
他拿起那份电文,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就在短短几个月内,全歼了坂田联队,攻克了黑风口,现在又拿下了日军重兵把守的阳泉?”
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战果,从他口中说出,都带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重量。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那双曾阅遍风云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他极力压制,却仍在不断滋生的深深忌惮。
“是的,委座。”
一个身影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站定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位置。来人身形瘦削,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是军统的实际掌权者,戴老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那丝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
“根据我们潜伏在晋绥军和日军内部的多方情报源交叉核实,消息,千真万确。”
戴老板微微躬身,补充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细节。
“驻扎在附近的358团楚云飞也发来密报,证实了此事。据他亲眼所见,这支八路军部队的火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最精锐的德械师。”
委员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戴老板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他们……甚至拥有成建制的坦克部队。”
“坦克部队?!”
“轰”的一声,委员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带起的劲风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戴老板,仿佛要将他看穿。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对八路军拥有如此强大的军事力量,本能地感到了警惕。
一种发自骨髓的,对于不可控力量的警惕与不安。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在全民抗战的大背景下,在整个国家民族危亡的时刻,一支能全歼日军重兵集团的友军力量,意味着什么?
如果……如果能将这支部队收为己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那对于整个战局,对于他个人的声望,对于中央政府的权威,将是何等的助益!
委员长在铺着厚重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波斯地毯没能吸收掉他沉重的脚步声。他的影子在墙壁上被灯光拉长,又缩短,反复摇曳,一如他此刻剧烈波动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