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南平原,风是干的,土是黄的。
入夜之后,连最后一丝暑气都被秋凉驱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日占区的腹地,是独立第一旅力量的延伸,也是龙文章的猎场。
姜浩把“迷龙”侦察营扔到这片四战之地,只给了一句话:“给我在这儿扎下一根钉子,越深越好。”
龙文章,这个从川军团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妖孽,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刨食吃。他带着那帮同样油滑却悍不畏死的溃兵,在这片敌后搅动风云,搜集情报,敲掉日军的补给小队,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这一次,他盯上了一条大鱼。
驻守县城的伪军独立混成团。
团长,王铁山。
龙文章的情报网,是通过镇上茶馆的说书先生、城里烟花巷的姑娘、还有那些挑着担子走街串串巷的货郎编织起来的。零零散散的消息汇集到他手里,拼凑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原西北军出身,打过喜峰口,砍过鬼子头。
当年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部队被打散了,辗转流落,最后万般无奈,才穿上了这身二鬼子的皮。可骨子里的那点东西,还没被岁月和屈辱彻底磨干净。他治下的伪军,对老百姓不算苛刻,也极少主动配合日军下乡扫荡。
龙文章闻到了机会的味道。
一种猎物身上独有的,混杂着不甘与挣扎的气息。
他决定亲自去会会这个王铁山。
月黑,风高。
龙文章孤身一人,像只狸猫,悄无声息地贴着县城墙根的阴影移动。他没有走那条约定好的、由内应打开的密道。
他从不把自己的命,完全交到别人手里。
他攀上了一段无人看守的、略有残破的城墙,落地时只发出了微不可闻的闷响。城内的街道上,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日军巡逻队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龙(lóng)文章(wénzhāng)闪进一条漆黑的巷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后门前。
他屈起指节,按照约定的暗号,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三下。
门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开了一道缝。
龙文章闪身而入。
伪军团部的密室里,灯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王铁山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是风霜刻下的沟壑,眼神浑浊,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着,并不看龙文章。
“王团长,你我都是中国人,何必为日本人卖命,打自己的同胞?”
龙文章没有客套,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寂的池塘。
王铁山终于抬起了眼皮,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哼,说得轻巧!你们八路军,小米加步枪,能成什么气候?”
他的声音粗粝,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痞气。
“在这冀南平原上,皇军一个冲锋,你们就得钻回山里去。跟我谈这个?你不觉得可笑吗?”
龙文章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他没有争辩什么主义,也没有宣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土布军装的扣子,从最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他把它们轻轻地放在了面前那张油腻的八仙桌上。
动作很轻,发出的声音却沉重得让王铁山的心脏猛地一缩。
第一样东西,是一面折叠起来的军旗。
龙文章将它展开,昏黄的灯光下,那面肮脏、破烂的旗帜上,一个血红的太阳图案刺得人眼睛生疼。旗帜的边缘被烧得焦黑,上面布满了弹孔和刀劈斧砍的痕迹,几块暗红发黑的血斑,已经浸透了布料,仿佛还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
日军联队旗!
王铁山瞳孔骤然收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作为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的分量。
龙文章没有停下,又将第二样东西推了过去。
那是一把佐官指挥刀。刀鞘古朴,刀柄的缠绳上,同样浸染着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