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淮水惊涛（上）
慕容冲那句“有船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刚刚脱离迷魂荡、惊魂未定的众人耳边。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至极限！
所有人屏息凝神，果然听到从下游方向，隐隐传来一片沉闷而密集的“欸乃”声，那是众多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间或夹杂着船体破浪的哗哗声，以及顺风飘来的、模糊不清的号令声。听这声势，绝非一两艘小船，而是一支颇具规模的船队！
在这荒无人烟、凶险异常的鬼见愁沼泽边缘，突然出现一支船队，其来意不言而喻！除了追杀他们的刘宋官军或者听风楼的势力，还能有谁？！
“快！隐蔽！”谢晦低吼一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众人连滚带爬，迅速躲进岸边茂密得足以遮天蔽日的芦苇荡中。高大的芦苇立刻将他们的身影吞没，只留下风吹过苇叶发出的沙沙声响，掩盖了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
司马茂英紧紧靠在泥泞的岸边，冰冷的泥水浸透了本就破烂的裙摆，但她浑然不觉。她透过芦苇的缝隙，死死盯住雾气朦胧的河面。慕容冲和宇文烈则一左一右，潜到更靠近水边的位置，以便观察。
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浓雾中，首先出现的是一面高高悬挂的、在潮湿空气中略显耷拉的旗帜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旗帜上的图案逐渐清晰——那并非刘宋朝廷的龙旗或任何郡府官兵的标识，而是一面玄色为底、绣着一只狰狞睚眦兽的旗帜！
“是淮帮的‘睚眦旗’！”宇文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的语气。北燕与南朝素有商贸往来，他对活跃在淮水流域的这股强大水上势力有所耳闻。
“淮帮？”谢晦眉头紧锁，“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淮帮是亦商亦盗的水上豪强，掌控着淮水下游乃至部分运河的航运，势力庞大，连官府也要让其三分。他们平日多在繁华水道活动，极少会深入鬼见愁这等险恶偏僻之地。
慕容冲眼神锐利如刀，低声道：“看船型，是淮帮的‘浪里钻’快船，吃水不深，速度极快，适合在这种复杂水域行动。船头站着的……是生面孔，但气息彪悍，是帮中精锐。”
只见雾气中，一艘接一艘的快船破雾而出，足有十余艘之多！每艘船上都站立着十余名精壮汉子，身着紧身水靠，手持分水刺、渔叉等兵器，眼神凶狠，警惕地扫视着河岸。他们似乎并非漫无目的巡弋，而是在搜寻着什么。
“他们……是在找我们？”司马茂英的心沉了下去。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淮帮为何会卷入对他们的追杀？是受了朝廷密令，还是也被听风楼重金收买？
就在众人心中惊疑不定之际，淮帮船队中最大的一艘船上，走出一名头目模样的虬髯大汉。他站在船头，运足中气，声音如同闷雷般在河面上滚过：“岸上的朋友！不必再躲了！这鬼见愁沿岸几十里，唯有此处可勉强靠岸！尔等从迷魂荡出来，闹出那般动静，真当我淮帮弟兄是瞎子聋子不成？”
此言一出，芦苇荡中的众人更是心惊！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行踪，甚至连他们刚从迷魂荡出来都一清二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早已在此张网以待！或许，那些听风楼的杀手没有追入迷魂荡，并非仅仅因为忌惮，更是知道前方有淮帮的陷阱在等着！
慕容冲缓缓握紧了剑柄，眼中杀机毕露。谢晦脸色铁青，低声对司马茂英道：“娘娘，看来是避不开了。淮帮水性精熟，在此地与他们冲突，我们毫无胜算。”
宇文烈却眯起眼睛，打量着淮帮的船只和人员，忽然低声道：“未必是死局。淮帮虽是地头蛇，但向来认钱不认人，与朝廷也并非铁板一块。或许……有谈的余地。”
这时，那虬髯头目再次喊话，语气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直率，却也暗藏锋芒：“某家淮帮巡水八舵主，‘翻江鳄’李彪！奉帮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诸位能从那鬼见愁深处活着出来，是条汉子！我们帮主想请诸位过船一叙，绝无恶意！若肯赏脸，我淮帮以礼相待，送诸位安然渡过淮水！若是不肯……”
他话音一顿，周围十余艘快船上的淮帮帮众齐刷刷举起兵器，在雾色中闪着寒光，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哼，好一个‘绝无恶意’！”慕容冲冷笑。
是战？是降？还是……赌一把对方所谓的“一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司马茂英身上。她是这支队伍名义上的核心，也是玉玺秘密的关键。此刻，决定权落在了她的肩上。
司马茂英看着河面上那些杀气腾腾的船只，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同伴，以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刘义符。继续逃亡，在这淮水天堑之前，无疑是死路一条。或许，这突如其来的淮帮，真的是绝境中的一线变数？
她想起宇文烈的话，淮帮认钱不认人……他们有所图？图什么？财帛？还是……别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慕容冲和谢晦低声道：“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去见见这位淮帮帮主。见机行事。”
慕容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谢晦也叹了口气，表示同意。
司马茂英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衫，努力维持着皇室应有的最后一丝尊严，在慕容冲和谢晦一左一右的护卫下，拨开芦苇，走到了河岸边缘。聂诚背着刘义符，乌木、云袖等人紧随其后。
看到他们现身，船上的淮帮帮众一阵骚动，但很快在李彪的示意下安静下来。
李彪打量着岸上这群狼狈不堪却依旧带着不凡气度的人，尤其是在慕容冲的青铜面具和司马茂英那虽憔悴却难掩贵气的面容上多看了几眼，抱拳道：“这位夫人，还有各位好汉，请上船吧！我们帮主已在总舵备下酒菜，等候诸位大驾！”
他的目光，在扫过被聂诚背着的、包裹严实的刘义符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神色。
一艘快船缓缓靠岸，搭上跳板。
司马茂英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吉凶难料。但她已无路可退。
她挺直脊背，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率先踏上了摇晃的跳板。
（第三十四章淮水惊涛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