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中）黑石暗涌
车轮碾过干燥的冻土，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商队在击退黑风骑后，气氛明显松弛不少，但护卫们偶尔瞥向板车角落那对主仆的目光，仍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与好奇。韩老丈的态度更是恭敬有加，不仅将车上最避风的位置让出，连干粮饮水都先紧着邱莹莹二人。
邱莹莹对此只是略一点头，并不多言，大部分时间闭目调息，修复着经脉中那些细微的裂痕。方才震慑匪徒看似轻松，实则牵动了冰火平衡的那条脆弱通道，引得经脉隐隐作痛。她必须尽快稳固这种新生的、微妙的平衡。
影子服了药，又经一路休养，气色稍好，但内伤未愈，依旧虚弱。他沉默地靠在货堆上，目光却锐利如鹰，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日头渐西，气温开始下降。远方墨绿色的林带在视野中逐渐放大、清晰。又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道路旁出现了一块半人高的黑褐色界碑，上面用刀斧粗糙地刻着三个大字：黑石界。
“快到了！”虎子兴奋地叫起来，指着前方，“爷爷你看，镇子的炊烟！”
果然，越过一片低矮的丘陵，一个镇子的轮廓出现在暮色中。镇子不大，依着一条冰封的小河而建，房屋多是灰黑色的石头垒砌，低矮敦实，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几缕灰白的炊烟袅袅升起，给这荒凉边陲之地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随着商队靠近，镇子的景象逐渐清晰。外围是些简陋的窝棚和牲口圈，气味混杂。一条主街贯穿全镇，街面是夯实的泥土，被雪水和车辙搅得泥泞不堪。两旁商铺的幌子在寒风中无力飘荡，酒肆里传出喧哗声，铁匠铺传来叮当的打铁声，空气中弥漫着牲畜、劣酒、皮革和炭火的味道。
街上行人不少，多是裹着厚实皮袄、风尘仆仆的商旅、猎人、或是眼神精明的货郎，间或可见几个腰挎刀剑、气息剽悍的武者。镇子虽小，却有一种粗粝而旺盛的活力。
韩老丈的商队显然在此有些门路，熟门熟路地绕到主街后巷，停在一处挂着“韩记皮货”幌子的院落前。院子不小，前面是铺面，后面连着仓库和几间客房。
“女侠，寒舍简陋，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在此歇脚吧？”韩老丈跳下车，对邱莹莹拱手道，“镇上最好的‘悦来客栈’人多眼杂，不如这里清净。”
邱莹莹抬眼看了看这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微微颔首：“多谢韩老丈，叨扰了。”
“不敢当，不敢当！”韩老丈连忙摆手，亲自引着二人进了后院一间相对干净整洁的客房，“两位先歇着，我让浑家准备些热汤饭食，再请镇上的陈大夫过来瞧瞧这位兄弟的伤势。”
邱莹莹再次道谢。韩老丈安排好便退了出去，顺便带走了满脸好奇想凑过来的虎子。
客房不大，一床一桌两椅，陈设简单，但被褥厚实，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冬夜的寒意。
影子一进屋，便强撑着检查了门窗墙壁，确认无虞，才缓缓在椅子上坐下，额头已渗出虚汗。
“莫要强撑。”邱莹莹皱眉，“你的伤比看起来重，蛛毒虽被压制，但侵入肺腑，须得慢慢拔除。这几日你安心静养，余事有我。”
“属下无能，拖累姑娘了。”影子低头，声音沉闷。
“不必说这些。”邱莹莹打断他，自己在床边坐下，也觉疲惫如潮水涌来，“此番能活着走出雪山，已是侥幸。你先调息，待那大夫来了，看看再说。”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背着药箱的干瘦老者被韩老丈引了进来，正是镇上的陈大夫。老者话不多，给影子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伤口，捻须沉吟片刻，道：“外伤无碍，已见收敛。但内里中了极寒阴毒，兼有内腑震荡之伤。老夫开一剂‘阳和汤’驱散寒毒，再辅以固本培元的丸药，静养半月，当可无虞。只是……这寒毒颇为古怪，似非寻常兽毒，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说着，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影子肩头那已经结痂的黑色伤口。
邱莹莹心知那是雪魂蛛毒残留，寻常大夫能看出“极寒阴毒”已属不易。她取出些散碎银两作为诊金药费，陈大夫也未多问，留下药方和几包药材便告辞了。
韩老丈的妻子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很快送来了热腾腾的羊肉汤和面饼，虽粗糙，却足以暖身果腹。
用过饭食，邱莹莹让影子服下陈大夫留下的丸药，自行在榻上运功调息。她自己则坐在火盆边，就着昏黄的油灯，将从天机阁所得、关于冰火平衡的感悟，以及冰凰残念中那些破碎的信息，细细梳理。
“平衡之道，在于引导，而非压制……冰火相济，可生造化……”她默默体悟，尝试着调动丹田内那缕新生的、微妙的平衡之力，沿着星轨令规则勾勒的通道缓缓运转。起初依旧刺痛，但随着心神沉浸，那刺痛渐渐化为一种酸麻胀热的感觉，破损的经脉似乎在这奇异力量的滋养下，愈合速度加快了一丝。
更让她在意的是冰凰残念最后指向的“南方宗祠”。宗祠……是某个家族的祠堂？还是指代某个特定的地方？母亲留下的笔记中，似乎也曾提及“归宗”之类的模糊字眼。看来，南下的目标，必须找到与“宗祠”相关的线索。
正沉思间，窗外传来隐隐的喧嚣声，似乎是从主街方向传来，夹杂着马蹄声、呼喝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