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下）暗夜潜流
夜色如墨，将黑石镇牢牢包裹。凛冽的寒风在狭窄的街巷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着紧闭的门窗。白日里的喧嚣与尘嚣，仿佛都被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吞噬，只留下零星的几点灯火，如同巨兽沉睡时偶尔睁开的眼睛，昏黄而警惕。
韩记皮货的后院客房内，炭火盆中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陈旧皮革混合的气味。
邱莹莹盘膝坐在炕沿，双眸微阖，呼吸悠长。体内，那缕新生的、脆弱的冰火平衡之力，正沿着星轨令留下的规则脉络缓缓运转，如同小心翼翼地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行走。每一次循环，都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楚，但经脉的裂痕也在这股奇异力量的滋养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弥合。融合了一丝冰凰本源气息的玄冰真元，与那被冰寒调和的凤血暖流，交替冲刷着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冰火交织、痛并奇妙的感受。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凝练、更加内敛。若说之前她的力量是一条奔腾却略显浮躁的冰河，如今则更像一条表面平静、深处却潜流暗涌的大江。只是这“潜流”太过微妙，稍有不慎，便是堤毁河崩之局。
隔壁传来影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陈大夫的“阳和汤”药力正在发挥作用，驱散着肺腑间的蛛毒阴寒，但这过程显然并不轻松。邱莹莹分出一缕心神，关注着影子的状况，确认他只是运功排毒的必然反应，并无恶化迹象，才重新沉入修炼。
约莫子时前后，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邱莹莹缓缓睁眼，眸中冰蓝与赤金的光泽一闪而逝。“进。”
门被无声推开，小石头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好。他换了一身韩家给的旧棉袄，脸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紧张与兴奋。
“夫人。”他压低声音，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行礼，动作有些滑稽，“我打听清楚了。”
“说。”邱莹莹示意他靠近火盆。
小石头搓了搓冻僵的手，低声道：“您让我打听的‘老矿坑’，就在镇子北边五里外的黑石山坳里。那是几十年前的老矿了，早就废弃了。听镇上的老人说，当年挖到深处，出了怪事，矿道塌了好几次，还死了不少人，说是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就封了，再没人敢去。”
“不干净的东西？”影子不知何时也调息完毕，下了炕，走到桌边坐下，声音依旧沙哑。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惧色，“都说那矿坑深处连着地脉阴窍，有……有鬼！晚上能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和怪响。前几年有几个胆子大的外地猎人，想进去寻宝，结果……一个都没出来！连尸骨都没找到！后来官府也去看过，说矿道结构不稳，危险，就给彻底封了，还立了牌子。”
邱莹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幽冥寒铁……地脉阴窍……闹鬼的矿坑……这几者之间，似乎隐隐有所关联。
“你是如何进去，又如何捡到那矿石的？”她问道。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我……我不是从正门进去的。正门被大石头和木板钉死了，还有官府的封条。我是……是从后山一个獾子洞钻进去的。那洞很深，七拐八绕，通到矿坑下面一条废弃的支道。里面黑得很，我点了松明子，也不敢走太深，就在支道口附近摸索，然后……就在一堆乱石缝里，摸到了那几块凉冰冰、沉甸甸的黑石头。”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那石头挺特别，想着或许能换点吃的，就带了出来。没想到刚出来，就碰上豹爷手下的一个眼线，被他盯上了……”
“那条支道，你可还记得路线？”影子追问。
“记得大概，但里面岔路很多，黑得很……”小石头有些犹豫，“夫人，您……您真的要去？那里真的很邪门，我上次进去，总觉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凉飕飕的。”
邱莹莹沉默片刻。幽冥寒铁对她稳固冰火平衡，甚至日后修炼可能有奇效。而一个可能产出此等奇物、又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废弃矿坑，背后或许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甚至可能与北地的某些隐秘势力有关。值得一探。
但眼下，影子的伤势至少还需三五日才能勉强行动，自己经脉也未痊愈，贸然深入险地，绝非明智之举。
“此事不急。”她最终开口，“小石头，这几日你且安心住下，不要再去矿坑附近，也莫要与旁人提起此事，尤其是那黑石头的来历。韩老丈若问起，便说是远房投奔的亲戚。”
“是，夫人！我晓得了！”小石头连忙点头。
“去歇着吧。”
小石头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姑娘，那矿坑恐有蹊跷。”影子沉声道，“幽冥寒铁非是凡物，怎会出现在一个废弃多年的普通矿坑？所谓‘闹鬼’，怕不是以讹传讹，便是有人故意散布，掩人耳目。”
邱莹莹颔首：“不错。且漕帮那位‘豹爷’，对此物似乎颇为看重。小石头一个半大孩子，偶然捡到几块，便引来追杀，可见此物在他们眼中价值不菲，或另有用处。”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初来乍到，对黑石镇的势力格局所知甚少。漕帮、北盟商会，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官府……这潭水，看来不浅。”
“属下明日便去打探。”影子道。
“不必。”邱莹莹摇头，“你伤势未愈，静养为上。打探消息之事，我自有计较。”
她并非莽撞之人。白日里震慑漕帮喽啰，虽解了围，却也等于将自己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线之下。那个暗中观察、派遣手下的“豹爷”，还有北盟商会，此刻恐怕都在猜测她的来历。主动去打探，反易打草惊蛇。
最好的方式，是让消息自己送上门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已有定计。
接下来的两日，邱莹莹与影子深居简出，除了让韩老丈的妻子按时送饭煎药，几乎足不出户。邱莹莹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静坐调息，稳固那微妙的冰火平衡，同时借助此地相对充沛的灵气（虽远不及天机阁，但比荒原强上许多），缓缓修复经脉。影子则专心运功驱毒疗伤，配合汤药，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脸色已不再青黑，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小石头则被韩老丈安排在铺子里做些杂活，这孩子机灵勤快，又经邱莹莹吩咐刻意低调，倒也没惹什么麻烦。
韩老丈对邱莹莹二人愈发恭敬，饮食起居照顾得极为周到，却绝口不提那日漕帮之事，也约束手下伙计不得外传，显然是个极懂分寸的生意人。
黑石镇表面平静，但邱莹莹却能感觉到，平静之下，暗流渐起。